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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1 06:37:00 编辑 删除

归档在 市井风情(原创) | 浏览 840 次 | 评论 0 条

 

“汤疗”巧遇

○阿荣

由于昨晚一点多钟才睡觉,今天上午起床时已错过早餐时间,所以在计划做各种治疗时,我特地空出一段时间,准备到街上吃碗馄钝,并把水疗放在最后做。

满身大汗地从街上回来,已10点多钟,我赶忙到水疗室,除去衣服,拿着一本《小说月报》就匆忙钻入池中,再加点热水,然后惬意地看起了小说。

正看得起劲,忽然听见一个老者的声音:“嗯,这么爱学习,好,好!”

我抬头一看,竟然是我过去的同事张迅老师,“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疑惑且诧异地问他。

“嗯”他一如以往地喜欢以这个字开头:“原来是你啊。你变化很大,如果走在大街上我肯定不敢认你。你比以前胖了很多。爱学习,好!”

老师原先是教语文的,后来搞教学研究。他是从西安调到南京来的。他说话喜欢停顿,喜欢用短语,喜欢用字开头,如果句子长也用“嗯”字断开。

他跟我寒暄,我不敢怠慢,小心地问他:“你今年有七十了吧?”

“嗯,虚岁70。”说着,他把左脚搭在我水疗池沿上,他的小腿坑坑洼洼的,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被水泡得泛白的地方有几处隐约往外冒血。

“他是来治皮肤病的?”我心里这么猜着,嘴里仍在寒暄:“看你精神这么好,根本不像有七十的人。”

“哪里哪里。嗯,是这样的……”老师向我说了下面这件事。

1991年,他所在的学校举办运动会。按惯例,在学生运动会之前,会弄几个项目,让老师热热身,师生同乐。张老师身材修长,高个,在以往的运动会上百米跑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他的一个王姓同事在此次运动会前异乎寻常地关心他,说在跑前搽松节油能跑得更快,张老师也没多想,就答应了。起跑前,王老师果然来给张老师涂“松节油”了。当他拿出一小瓶黄乎乎的东西时,张老师不安地问道:“松节油不是白色的吗?”王老师赶忙说:“医生讲黄色的效果更好。”王老师的解释让张迅老师似乎觉得自己理亏,忙说:“好,好。”就这样,张老师的左小腿上被涂抹了一层黄色的“松节油”。

发令枪响后,老师刚跑出几步,就觉得左小腿疼得快要爆裂了。“可我坚持着,心里默念着‘下定决心,不怕困难’、‘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第二个冲到终点。嗯,那个家伙还是没跑过我,还是第三名。”

“那家伙给你涂的什么啊。”

“嗯,涂的是镇骨水。我跑完后到校医务室后又给我涂镇骨水,这下更坏了。嗯,我腿上的毛细血管全坏了,白天还好些,到了晚上痒得我睡不着觉,就起来挠抓。嗯,退休后我在城里买了房子,靠南京大***纪念馆旁。后来听人说,汤山疗养院的温泉浴治疗效果好,我就来试试,泡的当晚能入睡了。嗯,效果还可以。平时,我要带孙子,只有双休日才有时间来。嗯,要转三次车。每次都坐没有空调的公共汽车。嗯,公共汽车上的细菌比家里多几十倍,空调公交车比没空调的,嗯,要多600倍,所以我坐没空调的公交车,车费四块八毛钱。”

那王老师为什么要害你呢?”

“不说了,不说了。嗯,他跑不过我。”望着他仍是瘦削的长脸上已经花白的络腮胡子,我心里禁不住为他打抱不平:“这么年长了,还得为别人害的病而奔波,而花冤枉钱。”于是就问道:“你治一次多少钱?”

“嗯,是这样的。疗养院对外10块钱,我找院长签字的,八块钱一次。我还要游泳,他们对外是35块,我是20块,一次买30张,一年内用掉。而来疗养的人是45020张票,一个月内用掉。嗯,他们很照顾我的。”

说到游泳,他一下子兴奋起来。他小时候生长在黄浦江畔,游泳是他少时的一大乐趣。后来从上海师范学院响应国家的号召,参军来到新疆建设兵团。一看见伊犁河,年轻气盛的张迅就要下去游泳,老兵们告诉他,这里下伊犁河游泳的人,没一个人能活着上来。原来伊犁河不仅水流湍急,漩涡一个接着一个,而且水多是从天山融化下来的雪水,很冷,人一下去就会冻得抽筋,再被漩涡卷下去,很难上来的。可张迅一拍胸脯,说道:“我怕什么?我可是在黄浦江里长大的。”于是,他不顾人们劝阻,要横渡伊犁河。他的战友们历数哪年死了哪个,一共死了几个人,把张迅说得惶恐起来,最后终于收起了横渡伊犁河的念头。“万事听人劝。”他想:“黄浦江的确没这么多的漩涡……”

老师在新疆建设兵团还进过“牛棚”,说起来这事荒唐至极。老师在上海师范学院中文系读书时,姚文元的父亲姚篷子是该系著名的古典文学教授,张迅和姚篷子有师生之谊。粉碎“四人帮”不久,张迅被人揭发和“四人帮”中的姚文元有关系,于是就被组织上进行审查。可审查来审查去,也找不着张迅有什么问题,更重要的是他还不是党员,和姚文元怎么也扯不到一块,这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在“牛棚”里张迅认识了一个1938年参加革命的老干部。这个老干部刚正不阿,始终不承认自己有“罪”,张迅对此十分钦佩,二人相谈甚欢,引为知己。“四人帮”倒台后,老干部被任命为化工部某设计院院长。临上任前,他问张迅愿不愿意和他到陕西咸阳,张迅听说到那可以在院职工子女中学教书,加上孤身一人,无甚牵挂,就和老干部去了咸阳。后来,设计院迁到西安,学校建制取消,老干部叫他搞宣传,可他觉得宣传和他耿直的性格不合,搞不来,执意不干。八十年初,老干部就通过老战友,把他调到南京扬子乙烯,算是对他有个交待。可天不遂人愿,张迅最终没进成扬子乙烯,而是被南化留住了。老师抗了几年,没用,于1984年无奈地进了南化。

和张老师聊得正在兴头上,水疗室的护士催促他快洗,说是要下班了。他是个很认真的人,也很体谅人,于是表示11点前肯定洗好。我有点不安起来,因为老问他问题,耽误了他泡腿的时间。于是我赶紧弃池而去,和他打招呼时,他连连嘱托我,上去替他看好时间,以免耽误别人下班。我没带手表,找了一圈也没有看见什么地方有钟,就跑回去和他说,没法替他看时间。他说,他马上就上来。我出门后,方才看见护士,向她解释了一番,她说她会去喊他的。我就放心地走了。

吃中饭时,我看见他拎着个方形的塑料桶,问他为什么带桶来,答曰:一个礼拜来两次,可以拎两桶水回家,平时痒的话,就用温泉水洗,以减轻搔痒。

我不禁同情他来,因为同事加害,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到现在仍受着本不该有的折磨,可他不怨天尤人,反而记着那个同事的好。他说,老师一次见到他,叫他家里有什么电器坏的话,找他儿子修,他儿子现在是电工。我听了后,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电工就能修电器?不会再把电器修坏了吧?

不久,我就惭愧起来,和张老师比,我这种想法岂不是小人之心?就是用“卑鄙”来形容也不过分。老师虽被小人暗算,却不计前嫌,想方设法和从天而降的疾病作斗争,积极而乐观地生活着,真是一个豁达乐观的人啊。其实,我们每个活着的人,都会碰到这样或那样倒霉的事,不顺心的事,如何面对这些意外,我想,张迅老师就是最好的楷模。

老师,愿您一生平安。

 

                                        2006.7.8.  23

                                                              南京汤山疗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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