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打完电话后,母亲的眼光有些呆滞,心事重重。
“怎么了?”我问母亲。
“她们坚持要来,说要来看看你。”母亲扭头看我,眼神中有种绝望,电话还在她手中,听筒朝下,看起来也是垂头丧气的样子。
‘哦’一声,我便低下头,望着地板上的木纹发呆。她们为什么要来?为什么挑这种时候来,来伤害一个不知所措的母亲。
缄默了一阵,已调整好心情的我向母亲建议,就说我不在家。母亲耷拉的眼皮稍稍动了一下,反问我,这怎么可能,她们知道我的病情,料准我插翅难飞。
“可以这样,把我送回床上,然后把门锁住,就说我到医院看病去了。”我说出自己的计划,接着又补充了很多细节,只要照我的说法,没人会怀疑屋子里会有一个人——一个很想和外界打交道的人。
“只有这样了。”母亲叹息一声,挂了电话,然后就把我的轮椅推到床边,放倒扶手,将我沉重的下半身挪到床面上。
“我简直重得象头猪,对吧,妈妈?”我打趣说。
在母亲收拾轮椅时,我象一只蚯蚓般蠕动着,朝枕头那边挪去,边挪边说:“哈,她们绝对不知道我就在里面睡大觉。”母亲走过来,帮我脱掉衣服,并盖上被子,这时,‘啪嗒’一声,一滴泪珠砸碎在我的脸上。
我刚笑着说:“你怎么……”母亲突然抱住我哭了,她哽咽着说:“请原谅我,儿子,妈妈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情况,妈妈不想,不想再在别人面前掉眼泪了。”
我的眼泪滑落下来,拉起嘴角,努力笑着说:“妈妈,我懂,所以我会很听话很听话,在里面绝不出声。”
母亲又哭了,在她的朋友们到来之前,她有足够的时间哭泣,然后重打精神,以欢笑待客。
(2)
一个瘫痪了七年的孩子,让母亲心里承受着怎样剜割的疼痛,我懂,因为我已经快三十了,况且,我早已熟悉了瘫痪的滋味,这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一个母亲永远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所以,她需要保护,尽管可能是谎言下的保护。
那天,我并没有睡着,听着门外面的交谈声四起,仔细地听,那是我七年间不可多得的,陌生同类的声音。
(3)
妻为我洗脸的时候(严格地说,那时她还只是我的女友),突然问我,她父亲想见我,怎么办?妻不可能瞒过父亲,她该恋爱了,该结婚成家了,而她的父亲只是知道我的名字。
“以前你怎么说,现在还是怎么说,他们都知道,我经常出差。”我回避着妻的目光,淡淡地说。
“你总要见他的面,我不可能瞒他一辈子,”说到这里,妻突然绝望了,她歇斯底里地朝我吼:“我瞒够了,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是明年还是后年,是个什么时候?!”
我愣怔地看着她,先是心碎,然后那些碎片就升腾起来,在我脸上幻化成玩世不恭的怪笑:“什么时候?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你现在还是自由身,有一千一万个理由让你离开我,我有绳子可以拴住你吗?我有吗?更何况,你给了我绳子……”
我顿了一下,眼泪夺眶而出,冲她吼道:“就是给了我绳子,我也没有能力抬起我的手,去拴住你,去留住你,去搂住你,去和你组织一个家。”
然后,两个泪人就开始号啕,这是悲惨的部分,你总能想象,所有的号啕都毫无艺术性可言。
最后,我们都哭累了,倦了,相对而坐,默如铜铸。这么多年的瘫痪生活都过来了,她不会离开的,我总也赶她不走,所以,就只剩下相互妥协。
“你还是说我去出差了吧。”我握着她的手,试探着问她。
‘恩’一声,她重又擦了擦已无泪水的眼角,无限柔爱地看着我,问我:“我还要这样瞒多久呢?”
我望着窗外,没给她答案,其实,我自己也没有答案。
(4)
很多朋友都劝过妻,劝她离开我,离开一个瘫痪多年又没有希望的人(这我清楚,就象清楚自己的病情一样),妻并没有对朋友们隐瞒我的事,因为她有另一种保护,她同他们争辩,靠面红耳赤的辩护来证明自己是对的,但是对父亲,她不能,她不能再去伤害一个丧偶的老人。
所以,在妻回家的时候,我在想,她会怎样对父亲说,说我去了北京还是上海,或许是其他城市,她只能瞒着父亲,或是她自己。
(5)
那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即使我活到一百岁,得到了亲情,艰难地赢得了爱情,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仅仅是做一辈子的隐身人?即使我可以藐视一切的坎坷,我可以靠着施舍存活下去,但是请你告诉我,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我开始反思,为了保护自己的母亲和爱人,我是否还得隐瞒下去,躲避下去。
我是否该让他们知道,我还存在,并且存在得有意义。
(6)
后来,我知道了一条叫做‘鬻文为生’的道路,我让母亲和妻将旧电脑清扫了一遍,做了特殊的椅子,可以在键盘上敲字作文。
我以一种虔诚而勇敢的心态写作,用康健的身份合并理性的眼光去观察,去记录,去描述,后来的这几年,我取得了成功。当一个四肢僵硬,既不能行又不能照顾自己的人得到一份能维持生计的收入后,就足以称得上成功。
当别人打电话来时,母亲会笑吟吟地接起电话说:“他呀,他在写文章呢。”然后得知我何时有空后,母亲就说:“下午吧,你们下午来吧。”我下午的确‘在’,我不再是隐身人了,我坐在轮椅上,照样可以待人接物,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两年前,我们结婚时,我请来了岳父,我坐在他的身边,足足说了一个小时。我只是希望他知道,我爱他的女儿,我们拥有一份傲人的爱,我会竭尽所能,去让妻子幸福。老人看着我,仔细体味我眼中流露出的真诚,我想,他懂,他看见了一个不尽完美,但是最真实的我。
我感觉,自己似乎又回到了这世界当中,我是曾经刻意回避过的所有人中的一分子,我有正常的生活,有正常的心态,最关键的是,我看得见世界,社会也通过文字了解了我。我在呐喊,在倾诉,在描摹美好和爱,在思索人生,在探求生命的意义,他们终将知道。
(7)
这还远不是结尾。
我说的并不是一个残疾人如何成功的故事。我在讲述一个怎样逃避,继而又如何坦然面对的过程,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处两处或多处伤心敏感之地,很多人同我一样,先是学会了关上门,静默无声,然后又忙着深深隐瞒,可是,有些事情,必须让他们知道,通过他们的知道,而让自己知道。
让他们知道,必然是一个痛苦的过程,除了告知,你还得加上自己的努力,让他们不但知道实情,而且能发现转变,乃至升华。然后,你就逐渐知晓了什么是‘明白’,明白了一切,包括生之意义,和你作为‘你自己’的本色。
你和我都是如何艰难而勇敢活着的,你知道,我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