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真是件极痛苦的事情,倘有人用生命去爱你,而你又不能回报分毫的话。当妻用汤勺喂我喝粥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97年,妹妹兴奋地披上婚纱,我却在那当儿彻底瘫痪了,妹妹的喜糖,是妻含泪剥开塞入我口中的,那时,她还只是我的女友,和母亲一道照护毫无生活自理能力的我,她说她会永远爱我,我却不知道,她的死心塌地还能坚持多久。
记得我们大学通信时,我曾开玩笑说,嘿女孩,找到我你有福了,我会尽一生力量去让你快乐。事实是,命运神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它弄残我的双腿双手,然后就返回天国,无动于衷地听着我和她在人间哭嚎。我的女孩歇斯底里疯捶我,哀求我站起来的时候,我就绝望地想,算了吧,你干嘛逼我做办不到的事?我用眼睛贪婪地看她,企图永远记住她的影子,因为我想,她迟早会崩溃的,会离开我的。
但我没想到她有惊人的毅力,哭累了,喊倦了,依然蜷在我身边说:“你就是死了,我也陪你。”这恐怕就是爱的威胁,我是那么地离不开她,但我残疾了,怎么也动不了了,我还能做什么,惟一能表达爱的方式就是撵她走,我用最恶毒的语言骂她,对她的细心照顾冷目以待,当她痛苦得用头撞墙的时候,我的心也在流血,但我必须继续玩酷,请你告诉我,除了这些,我还能如何,用甜言蜜语留住她?算了吧,那不是一个男子汉的做法,我清楚自己的病情。
她的确离开过我一阵子,把她骂走后,我又是那么地想她,傻子一样叨唠着她的名字,当母亲泪流满面问我,要不要把她叫回来时,我铁着心说:“不!没有她我也能活下去。”现在你懂了罢,说爱情可以战胜一切那是虚妄的话,倘有一道残疾横在恋人之间,再妄说‘永远’是件多么可笑的事。
但她却奇迹般回来了,拥我而泣,我则傻呵呵地笑,喃喃说,我还在思考如果她结婚了,我该送什么礼物呢。她红着眼说:“你还想赶我走是不?”我摇头,那时,我已在计划别的事了,譬如,我该如何振作起来,把她娶到手。
但我必须面对残疾,爱情,不能解决所有的事。
残疾人拥有爱情已属不易,要去谋生,要让爱人不为生计而皱眉就更是难上难,在我差点被压力逼疯前,我想了个法子,让家人把落满灰尘的电脑推过来,我用一个指头打字,写作。是的,我不是携了什么理想,而是被生活逼上写作这条路的,还好,命运神给我留了这么条路子,这就叫希望。
奋斗的过程略了吧,为了爱,我必须奋斗,没什么值得吹嘘的,只是我为自己所背负的爱而深深惶恐,我不能领自己的妻去郊游、去逛街,甚至不能给她一个拥抱,为此我深感内疚。但妻说,她惟一想要的回报就是听我说‘我爱你’,你瞧你瞧,我真是惊奇自己的残疾并没毁掉她的浪漫。
史铁生说,残疾与爱情这两种消息,在他的命运里特别得到强调,于我何尝不是?它们双双而来,纠缠交织,彰显着痛苦和不幸,诠释着温情的可贵和爱的伟大,如果非要定义它们是一对悲喜冤家的话,那就来吧,让后面的坎坷接踵而来吧,彻彻底底地洗印我的悲喜一生,只要容我和妻永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