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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单元楼前面的坝子里,眼睛平视,视线从右向左扫描一楼阳台——铁栅栏,铁栅栏,铁栅栏,然后就是一个敞开的阳台,没有任何防护,阳台上有一张藤椅,上面坐着一位老妇,成日都以一个姿势坐着,如果她不微微挪动身子,我几乎以为她是一尊雕塑。
每次以这样的方式看到老妇人,我总会有些悲哀,暗地对自己说:“这是一个来自造物主的警示,警示衰老后的可怕,警示晚年时光的空寂,因此,我得珍惜自己依然鲜活的生命。”
只要有阳光,阳台上的老妇人就会泥塑一般的存在,所以我到坝子里总爱带上篮球,不停地拍啊拍,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给空旷的坝子增添一些生气——我代表阳光,而老妇人则代表阴霾,没人能改变我的主意。
有一次,我在高抛时失手,篮球碰到我的指尖,然后向老妇人那个方向弹跳过去。在追篮球前,我至少犹豫了五秒钟,而这五秒钟的时间,竟让篮球从容地滚到那边阳台下。我能设想,当我走过去时,老妇人会以一种充满敌意的眼神看我,甚至让我抓不住篮球。
“上帝保佑,她视力不好,或是她正在打盹。”我暗暗祈祷着,硬着头皮就走过去,我发觉自己越走越矮,象一只爬虫。
“如果它再蹦高点,就会砸到我的花了。”老妇人笑着说,当时我正抱着篮球,准备落荒而逃。我愣了一下,出于礼貌转身,问出一个连我自己都想不到的问题,我说:“你家阳台怎么不装防盗窗?一楼的人都装了。”
这个提问让老妇人开心地笑了,她指着阳台外的花说:“那些花都是我种的,如果装了乱七八糟的铁条,我就感觉那些花离我远了。”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这边的草坪确实和别处不一样,灌木丛中间都种着花儿,各式各样,在斑驳的影子中用力吮吸阳光。
“外面的草坪不是物管负责么?”我愣头愣脑地问。
“他们?”老妇人说:“草都败了他们也不管,我就种了花,每天看着它们,看着它们从长大一直到开花。”
这是一个爱花的女人,纵然她老了,可那些热爱美的心思一下让她年轻不少,我感觉自己也跟她亲近了。接着,我就和老妇人说起花的事,我发现她简直是这方面的专家,花儿在什么时候开放,有着什么样的秉性,她都一清二楚,她甚至给花取了小名,当她说‘小娟这几天精神好着呢’,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知道她说的是一丛芍药,正昂扬着头绽放。
“你知不知道?他们把猴子给打跑了?”老妇人向前微倾着身子,低声问我。
“什么猴子?”我莫明其妙。
“坝子旁边的山上有猴子,它们每天都来我这里。”老妇人接着说:“刚开始,它们很怕我,躲得远远的,我就掰了一些面包块给它们,从此后,它们天天都来,一天要来好几次。”
我感觉象在听天方夜谭,我们这样的小区也有野生猴子?我看着老妇人的眼睛,感觉那是一双诚实而温柔的眼睛,有着这样眼睛的人,是从来不会说谎的。
老妇人接着说:“是两只公猴子,我看得出来,可调皮了,如果我不把面包扔过去,它们就会把手从栏杆缝里伸进来,好像很可怜,但一抓到面包,它们立刻就叫着跳到草地上去。中秋节那天,我还给了它们半个月饼,它们吃得很快,我儿子那天来看我,也觉得神奇极了。”
“为什么有人会把它们打跑?”我生气地问。
“那天晚上,有两个年轻人出来散步,看见猴子跑过来,他们就拣起石头砸,一边砸一边笑,从此后,猴子再也没来过了。”老妇人说完后,轻轻地叹息一声,然后就抬起头往山那边看,看得很远。
那一刻,我被她的忧郁感染了,也跟着失落。谁能想到,在我眼中一个看似毫无生气的老妇人,居然对生活有着最微细最敏锐的观察,当她说起猴子讨面包的那一段,眼中闪着灿烂的光芒,简直就象一个五岁的天真女孩。
“对了,你该是结婚了吧?”老妇人突然问我。
“结了,可她这人喜欢静,我下来打球的时候,她从不陪我。”
“让她下来晒晒阳光有多好,还可以来看我家的花。”老妇人说着说着,想起什么似地又问我:“她喜欢静对不?我可以教她绣十字绣,她保准喜欢,你打篮球,她刺绣,那样才好。”
这样的谈话持续了多久我不知道,反正,是因为我听见空中传来妻子的呼喊声,我才回去的。我感觉电梯似乎都是透明的,那老妇人温暖而明亮的爱足以穿过层层的水泥墙,让我感知,让我心情愉快。回家后,我立刻对妻说起了老妇人的事,妻说,她就经常站在阳台上看那边的草地,因为有美丽的花儿,却从不知道是老妇人种的。妻的感觉和我差不多,以为坐在阳台上的她生活得烦闷又凄苦,怎能料到,她内心的世界是那样的丰富多彩,真的,她拥有一颗精致的心。
有一天清晨,特意起了个早的妻站在阳台上锻炼,突然,她扭头喊起来:“她出来了,她出来了。”我立刻奔过去,探头向下面看过去——是的,老妇人终于出现在阳台之外,她坐在轮椅上,被一个年轻男子——估计是她的儿子,推着出来了。老妇人在草地旁、花丛前呢喃着,手轻轻地挥舞着,象一位晨光中的天使。
我喉头动了一下,突然止不住地热泪盈眶。妻在身后搂住我,轻轻地说:“你知道吗,我开始哭了,不,绝对没有半点悲哀,我是在幸福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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