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没有人相信我所说的一切,包括现在的我自己。我和很多人一样不相信“离奇”会存在于我们周边的世界,可是它的确是存在过的。从1969到2007年。我出生时有关离奇的故事已经走了近20年,我20岁的时候,在土家跳丧舞和唢呐吹奏的哀曲中,故事结束于一个葬礼。
清晨,没有农村传说中不祥的鸟在我家附近出现。但是我的外婆的的确确是走了。她的遗容是面色平静的,就像她最后40年的生活找平淡得找不出任何词来形容一。她的日子过的极其清苦,甚至40年都没有走出过这个小小的黄家湾,而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现在我知道了外婆所处的那个年代的人世只有两种情况。悲剧,或者喜剧,没有悲剧就是最好的喜剧。
(二)
在我的乡镇上,我的舅舅是一个历经悲剧终得喜剧的典型。现在的人都会有事业有成,富贾一方来形容他,可是只有少数的人知道他发家之前经历的是穷尽40年的苦难。
1993年,我那里的农村还处于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我和舅舅一起走亲戚,去一户比较富裕的人家,舅舅告诉那时刚刚上学的我,“富”就是家里有人有田,那户人家的确是这样。93年时改革开放的风还没吹到这个大山深处的乡镇来,单纯依靠土地和人口的粗放生产方式仍然唱主角。家境好的往往是那些子嗣多土地多的人家。
吃饭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了烤鸭,鸡肉火锅,银耳这些我之前没见过的,6岁的我嘴谗的很,一直吃到肚子装不下才下桌子,舅舅只是笑了笑用手抓鸡肉的我。回家的路上,走过没有人烟的树林,舅舅拿出了装在口袋里的一个装满鸡块鸭块的胶袋子,舅舅关切的问我吃饱了没有,我说吃饱了。那时我家里和舅舅家都穷的很,是一种令现在我回忆起来都感到可怕的贫穷。舅舅是给在学校住读的表哥表姐及外婆带的。
舅舅带着我从一片玉米地里穿过,夜里的月亮又大又园,月华如水,洒满我视野里的每一个角落乡村的夜是出奇的静的,远远的能听见几声狗叫。穿过玉米地,回家的路就被月光洒的透亮,远远的可以看见屋外的橘子数下站着一个瘦小的农村妇女,月光下她的面容憔悴,衣衫破烂,口中念念有词,一句接一句的讲着“公社”“公家”“上交粮食”。也许在她眼里,时间在1969年就已经静止。这个看上去有点精神异常的人就是我的外婆。
(三)
外公生前是一个教师,教书育人在知识匮乏的农村是一个高尚的职业。外公在学校教书,外婆就在家主持家务和劳作。他们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不愁吃穿,衣食无忧在刚解放不久的农村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舅舅说他感谢父母让他从小就受到了比较全面的教育,他能写一手漂亮的文章和书法。
1969年是一个不平凡的年代,解放后不久的中国大地上并没有摆脱贫困,两千年封建历史文化仍然像阴影一样笼罩着中国农村,农民群体在当时的愚昧和无知是无法想像出来的,个人崇拜风靡于全国,一些人的名字和头像被农民供上了神龛。一场大风雨伴随着一纸“关于开展文化大革命的通知”而席卷全国。
作为知识分子,外公被无辜的拉出来批斗,那些手上缠着红袖章的造反派耀武扬威的指责外公是“资产阶级的走资派”,要外公写下认罪书,外公不屈服,随即遭到红卫兵的毒打,造反派强迫外公走下了讲台,强迫外婆与外公“划清界限”,到田地里按照“劳动改造人本身”的思路进行劳改,有时顶着烈日去水田里插秧突然锣鼓一响,一群红卫兵又直接把外公外婆从田地押往批斗现场。
那个时代的人全都疯狂的,造反派疯狂了,红卫兵疯狂了,农民也疯狂了。在思想上跟着起哄的农民把泥巴和牛粪砸到外公外婆身上,他们像看稀奇事物一样来到批斗大会,跟着主持人一起振臂高呼“打倒XXX”。无休止的折磨终于让外公对这个世道伤透了心,他在烈日之下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也在书记家里牛棚里遭受着皮带的抽打,尽管他相信真理,但还是在一个瓢泼大雨的夜里躲在牛棚里割腕自杀了,带着他遍体鳞伤的身体和心灵离开了这个黑白倒置的世界。
外婆无力承受这个打击,她不敢面对满地的鲜血,她就是在那个雨夜里突然变了,她目光呆滞,口中念念有词,语无伦次的开始不停的说话,她疯了。
(四)
舅舅当时正工作于县政府,不久便因为外公外婆被划为右派而受到牵连,他被遣送到河南鹤壁市的煤矿里下苦力,他知道千里之外的家乡,他的父母正遭受着苦难,但他无法改变现状,他和来自全国各地的“右派子女”们下井劳动,日夜遭人役使。几十年之舅舅告诉我,他老年的风湿和腰病就是在煤矿里累出来的。
两年之后,他沿着铁路走了两个月走回了枝城,当他一副乞丐样子出现在村头时,他被告知了父亲自杀母亲患病的事实。他见到了他阔别2年的母亲。外婆一脸麻木,衣着破烂,双眼凹陷,瘦得只剩皮包骨,看上去虚弱极了,与之前那个勤俭持家的外婆判若两人。外婆口中仍然不知疲倦的念叨着“公家”“公社”“上交粮食”一个个成为历史界标的词语。
舅舅就和外婆相依为命了,可恨的是,丧心病狂的造反派执意认为外婆是装病,隔三岔五的便将外婆拉去批斗,说是要‘惩罚这种走资派的逃避行为“。外婆已经完全不关心身边的世界,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任由那些人将她反绑,脖子上戴上”走资派“的牌子,被押着在村里走一个来回,每走一步,就有一个声音在锣鼓敲打之后高喊“都来看,都来看,这就是资产阶级分子的下场”
四十年后,外婆的生命走到尽头时,她身上的农民气息仍然浓厚。她不知疲倦的说话,不知疲倦的拖着瘦弱的身体在田地里插秧收苞谷归仓打猪草,她四十年都走出过方圆半公里的地域,即使是舅舅后来成为了首屈一指的富商之后,她仍然用1969年的生活方式生活。她拒绝舅舅专门为她做的体面的衣服,她说要节俭不要浪费,她把舅舅送来的五花肉和白米饭放在柜子里,说是要留给孙子孙女,连食物变质了都不知道。
村子里有人发出感慨,他们说,外婆是有福气但无享受的能力,而更多的农村老人是有享福的能力却无福可享。
(五)
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回去送我的外婆上路。
在我母亲尚一岁时,母亲被外公的弟弟收养,母亲成了养女,母亲的养父母就是我现在家里的爷爷奶奶。我始终认为,是上天可怜我的母亲才让她从小远离了风暴的中心,不然那场风雨一定会让母亲不堪打击的。
我开始回忆,我二十年里有关外婆的回忆太过单调,从我知道她是我外婆的那天起,她就始终保持着自1969年起的样子,如此四十年下来,她的生活清苦得令我们这些子孙们感到痛心。可以说,她生前没有享一天福,她每天在永远做不完的农活里艰苦劳作,抚养着两个子女,直到她精神病犯了,她仍然节俭,她勤劳,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方式耗尽她的一生。
这让我想脱离农村,我厌恶那些愚昧无知的人,他们是非不分,小气,嫉妒心特强,因循守旧。他们没日没夜的在泥土与太阳间劳作,他们佝偻着背,罗圈腿,手上满是老茧。外婆本可以比一般农民过的幸福,但是命运的捉弄让历史与她开了一个大玩笑。农村的落后并不只是表现在物质匮乏方面,最严重的是道德匮乏,道德的缺失致使外婆家破人亡,并因此改变了她的一生。
昏暗的灯光下,外婆的葬礼很普通。在她独居了20年的老屋子里,我找不到一把完好的椅子,一个干净的茶杯,一床完整的棉絮,这就是她四十年的生活啊!几个身着道袍的道士在每个房间里上方贴上纸符咿哩哇呀的边唱边跳土家跳丧舞。灵堂之上,外婆生前竟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只有一个木牌上写着“姑母黄向氏之灵位”,她甚至没有名字。在这个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会有多少像外婆这样一生不幸的农村妇女呢?这个数字一定沉重得令我估算不起。
(六)
母亲披麻带孝,我的姑妈顶过了那场风雨,却在半年前在荆州客死异乡。屋外是大雨,简陋的用油布搭起来的棚子容纳不了多少人,但前来祭祀死者的人却是一拨接一拨,也许是知情的人太可怜外婆作为一个女人一生所受的苦难太多太多。他们恭敬却面色凝重的在外婆灵前叩拜,所有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几个老太婆“呜呜”哭出了声。
第二天仍然大雨,道士说这个日子利于土葬,过了几天就不利了。这是农村千百年来的习俗,你可以认为是迷信,但是你必须尊重它。于是,八个年轻力壮的人抬起了棺材,舅舅走在最前面,这个坚强的男人流下了最伤心的泪水,母亲已经泣不成声。乐匠们用唢呐吹奏着哀怨之曲。雨天,一行人抬着外婆的棺材沿着她生前走过的路一步一个泥泞的向山上进发,外婆再不会念叨“公家”“公社”“上交粮食”了,她穿上了生前从未穿过的衣服。
四十年前,外公死后,外公的遗体是我的爷爷奶奶连夜安葬的,用三个木板简单的钉成一个没有盖子的简易棺材,在赶忙挖了一个坑,草草的埋在了山上。因为如果挨带了天亮,外公将会得到红卫兵对死者的不尊重。外婆在四十年后葬在了外公坟边。
我见到了土家葬礼中的所有程序,请山神,拜灵,孝子爬棺。。。。。这些正式的习俗是声者给死者最后的隆重。在鄂西的这片土地上,群山重叠,河流纵横,仍然贫穷的农村是否还有希望?农村养育了我,但现在我身上已经找不到多的农村气息了,我看到了外婆那样的悲剧,我努力让自己读书读到了城市里。我不再像父辈那样能下田劳作,不再熟悉播种季节和牲畜习性,不再记得农历的节日和乡村的种种习俗。甚至我留恋舒适的城市生活而不愿意回到农村。
农村,在很多人眼里就是落后的代名词,他们会在听到“农村”这个字眼而浮想起土筑的老房子,落后的家徒四壁,肮脏的天井,满身泥水与汗水的农民,月亮与太阳在他们头顶不停交替,他们和这些落后的东西一起未老先衰。农村养育了我,但我却想脱离农村,从农村走出了年轻的一辈,他们背井离乡,在城市里打拼,不遗余力的在城市里寻找落脚地。
(七)
是谁造成了农村的落后?是两千年的封建体制,帝王官吏们把沉重的苛捐杂税分摊到几亩薄田上;是两千来的封建文化,被封建君主利用的封建道德占据了农民的头脑,使他们排斥科学,拒绝知识;是无数个像外婆那样的悲剧吓跑了农村人。舅舅说我们之前的贫困就是始于1969年的变故,长久的政治压迫让外婆的后人在农村处处受限制,就连我这个外孙,在童年时也饱受了贫困与饥饿的煎熬。
舅舅在县城里发了家,但他并没有丢弃农村,他拿出钱帮助农村发展生产,以德报怨,以一己之力带富了一方。这个给予他40年不幸的村子,仍然有令他挥之不去的乡土情节。我无法忘记,当年迫害外公外婆的红卫兵,跪倒在外婆灵前痛哭流涕祈求原谅的情景。无比惊奇的是,舅舅轻描淡写的原谅了他,这是农村山水积蓄成的另一种胸怀,它比头顶上的天空广阔。
像一片叶子,它从嫩叶中成长起来,度过青春期,壮年期,直到老年期,叶子枯萎,终有一天它离开大树,在风中飘零,它最后的归宿是树根,腐烂之后的叶子长成了肥料,滋润着叶子。
整整四十年了,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了,农村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里的人推倒了土筑的房子,盖起了小洋楼,这些人对山外的世界津津乐道。像外婆那样的悲剧再不会发生了。一些涉及农业的新科技在农村零星出现,呈星火之势。我告诉母亲,等我在外面挣到第一桶金子,我就会回到农村,我要让乡镇的农民改变单纯依靠人口和土地的粗放生产方式,让新科技在农村遍地开花,让尽可能多的农民富裕起来。
(八)
我和舅舅再次沿着玉米地穿行,他已经接近花甲,富贾一方,我已经上了大专,半饥半饱的1993年再也不见了,穿过玉米地,外婆再不会站在橘子树下不听的念叨1969年的历史了。曾作为批斗会现场,写着“农业学大寨”的村小学成了牛草棚子,农民新盖的楼房里家电一应俱全。
没有人相信我所说的,包括现在的我自己。我们理解不出当人生除却喜剧就是悲剧时的单调与痛苦,作为人,生活必定要是多姿多彩的才是。我们在“离奇”消失之后会怀疑它是否存在过,只因为它与今日的社会太过格格不入。
葬礼过后,道士们仍然要到老屋子里去敲打一番,赶走牛头马面小鬼阎罗,请来土地老爷观音大士保佑死者一路平安。祈神用的纸符被风吹落在地。老态龙钟的道士们拿者法器走了,远处是几个西装革履的大学生在下乡宣传农业科技。
一群躲在田地里的小鸟被收割机的轰鸣声惊起,从我眼前飞过,在天空划下无数条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