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败局 ---- 南洋教育集团十年沉浮

这是一场持续十年的骗局么？

张馀福：半辈子积蓄都投这上面了，我是半辈子积蓄

这是一场中国民办教育的悲剧么？

曾子墨：以后还打算在这种民办学校继续干下去了吗？

贾卫平：我现在已经辞职，辞职，我的想法是不想再做教育了，不想再当老师了。

中国民办教育第一品牌崩溃到底因何？

曾子墨：会痛恨南洋学校吗？

沈巨波：对学校我们并没有什么痛恨，我感觉还是教育改革出了问题，我认为教育部门应该对此负一定的责任。

创立于1994年的南洋教育集团，曾经被喻为是中国民办教育的第一品牌。全盛时，它在全国拥有12所幼儿园至高中一贯制学校，资产总值达到了13亿元，为前后三万多名学生提供了读书的机会，2004年底,南洋被中国教育联合会授予“中国民办教育最佳品牌”。 然而仅仅短短的一年后，南洋却全盘崩溃。2005年秋，由于到期的各校教育储备金无法兑现，济南、青岛两地的南洋学校相继停办，大同、洛阳等地的学校则被政府接管，南洋教育集团全面崩溃。2005年11月，南洋集团董事长帅建伦以涉嫌集资诈骗罪被定为A级通缉犯抓捕。2006年6月19日，济南南洋学校原校长吕军和原财务主管袁国霞被押被控犯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判有期徒刑3年，济南南洋的第二任校长韩福江被判拘役6个月。

我身后的这幢5A级的写字楼就见证了南洋曾经的辉煌，它坐落在北京寸土寸金的中央商务区附近，全盛时的南洋把总部设在了这里，而如今却已人去楼空。关于南洋的失败，有人说，这不过是一场持续十年的骗局被揭穿，也有人说，这是中国民办教育的失败。　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使得南洋这座民办教育“王国”如此迅速地坍塌？它的失败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南洋的问题出在教育储备金上。所谓教育储备金，是从1993年开始被民办学校广泛采用的一种融资方式，其操作方式是，家长一次性交纳一笔钱给学校，此外不再缴纳学杂费和伙食费。学校则将这笔钱用于开设新校，或投资其他领域。待学生毕业之后，学校以投资获得的利润，或新生缴纳的新储备金，将教育储备金全额不加利息如数还给家长。在南洋的整个发展过程中，教育储备金一直是集团的脊柱，然而到期的储备金无法偿还，也最终成为了集团崩溃的导火索。 目前，南洋在全国各地所欠储备金的总额已逾数亿，其中金额最大的是济南南洋，总额将近1。1亿，涉及400余个学生家庭，所欠每个学生家庭的储备金金额从15万至30多万不等，这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无论如何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张馀福是济南某企业员工，夫妻二人均是工薪阶层，在济南南洋，有相当一部分的学生出自类似家庭。

张馀福：我孩子是初二，初二，初一…，上了不多两年，打击很大，半辈子积蓄都投这上面了，我是半辈子积蓄，我两个都是职工，都是工薪阶层，纯粹在嘴里抠出来的，但是我还背负了一些帐，帐虽然不是我的，虽然不是我…都是父母的，兄弟们的，我都现在…，很，他起这个，很伤心。

姜庆玉庆玉是山东泰安的个体工商户，为了儿子有个好的前途，她举债十余万元把孩子送到了济南南洋。

曾子墨：您交了多少？

姜庆玉：我交了27万。

曾子墨：家里怎么筹到这笔钱的？

姜庆玉：当时我是家里的亲戚给凑的。

他舅，他姑的，凑的钱。

曾子墨：借了钱，借多少？

姜庆玉：占一半吧。

曾子墨：要借这么多钱，为什么还要送孩子去念这么贵的学校？

姜庆玉：那时候就是说，对孩子，考察那个地方对孩子发展前途挺大，因为家里积蓄不够，所以家里，也挺支持，亲戚里头凑钱，一定让他上。因为当时分期交的时候，一看很贵，是吧，分期再承受不了，这样凑钱，赶紧给他一次性交上以后，毕了业以后，那时候承诺一条，毕了业一个月以后能把这个钱还了。

曾子墨：有想过，万一要不回来，怎么办？

姜庆玉：哎呀，没想过，不敢想。

曾子墨：万一要不回来，这笔钱怎么还给亲戚呢？

姜庆玉：省吃俭用的。

济南南洋案缘于2005年8月，1000多万储备金到期，而数十位家长前去领钱的家长却均被告知：他们的钱不能拿回。沈巨波巨波就是其中一位，当时，他的儿子刚刚被大学录取，全家人在喜悦之余又平添了忧虑。

沈巨波：结果当时他们就告诉我，大概要到9月15号才能够拿到钱

曾子墨：有没有告诉您，为什么现在拿不出，要到9月15号拿得出钱？

沈巨波：他就是说它这个集团公司暂时没有拨钱过来。

曾子墨：您当时觉得9月份能拿得到吗？

沈巨波：我当时就感觉他已经是在推脱了，但是我也无能为力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拿不回钱的家长们频繁地找到学校和教育局讨说法，但是并不奏效,愤怒的家长们于是采取了一些过激行为。

沈巨波：每个人都缺少理智，没有办法平心静气地去看待这个问题，牵扯到钱的事情，可能让大家都冲昏头脑了。

曾子墨：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就让您觉得，那么多人都没有理智了？

沈巨波：11月份去的时候，那么曾经有人一声号令，就把当时济南市的这个东西巷的最主要的一条干道给堵了，京十路给堵掉了。

随后的几个月里，学校财政出现了更严重的危机:因为欠供货商大量货款，校区里的暖气和水电已无法保证；教师因为拖欠的工资罢课，正常的教学秩序已无法维持。直至2005年12月17日傍晚，数百名警察突然出现在了济南南洋的校园里。毛伟的9岁女儿当时正在济南南洋的小学2年级就读，封校时他刚好送女儿返校。

毛伟：我送孩子到了学校门口那一看，就全都，非常混乱的局面，有很多家长在和一些政府的工作人员可能在吵闹，再走近一看，里边列队站着两排警察，然后就告知我们回，进去收拾收拾东西，把孩子带回家吧，学校已经被，因为这个什么挪用，叫什么，出逃挪用资金，学校被吊销办学许可了。

曾子墨：那天学校里面的状况，孩子给您描述了吗？

姜庆玉：俺孩子描述就是说那天晚上就说，学校里公安、警察，都去了，大学生，小学生还差点，大学生都打起来了，大学生和警察，不让他们往学校里进啊，都往外撵。

曾子墨：打得有多严重啊？

姜庆玉：反正孩子那时候说，就说都打得，当初打起来以后，连灯都关了，都闹不清怎么打了，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曾子墨：给您形容这些状况的时候，孩子有情绪吗？

姜庆玉：当然有情绪了，孩子都，打电话都掉眼泪，都哭。

封校后，强制分流的方案在第二天开始执行，毛伟的女儿被分流到公立小学，由于不适应公立学校的生活而且不满意学校的教学水平，毛伟把女儿转入了济南的另一所民办学校。因为年纪小，孩子所受的影响并不明显。而姜庆玉庆玉的儿子就没有这么幸运，封校时他正值高三。

曾子墨：南洋学校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动，对孩子有影响吗？

姜庆玉：有影响。我孩子临到高考的时候，他连学籍都没有，因为我孩子正好上高三，发生的，高三上半年，上半学期，面临着一分流，一什么，把我孩子分到泰安泰安一分的话，教育局也没给分好，那边不接收姜庆玉：上济南找去，济南就说分到泰安教育局了，上泰安教育局，泰安就说，你是这种学校的学生，俺没法分，

曾子墨：跑了这些地方，跑了多少次？

姜庆玉：不下20次吧，连济南教育局，后来上济南来找了以后，给了一个号，给了一个学籍号，就光拿着这个学籍号参加的高考。

由于没有学籍，被分流回泰安后，姜庆玉庆玉的儿子不得不在家自学了一个多月才被公立高中接收，而这段时间对孩子来说正是高考前最需要老师指导的重要阶段。

曾子墨：孩子的高考成绩有多不好？

姜庆玉：300多分吧，太差了。

曾子墨：按照他以前在南洋的水平，高考能有多少分？

姜庆玉：400多分，470、480分吧。

据家长们介绍，孩子大都对南洋感情深厚，目睹学校被封，很多孩子都出现了程度不同的心理问题。

曾子墨：那现在南洋学校不在了，孩子会有情绪吗？

毛伟：肯定会有情绪，有很多的学生，不能说很多吧，就我们知道的学生，就拒绝再上学

张馀福：我想我听说过一两位，当时在这个学校分流的时候，那么曾经有很多的学生要号称要跟学校共存亡，那么泰安的一位家长，他的孩子，每次看到这个电视上有政府的那些东西，他就在骂这些政府。

学校已被解散，学生已被分流，但家长们的储备金问题并没有解决。这样的情况并不仅仅发生在济南南洋，此时的南洋教育集团，尚有七所学校分布于全国五省，7所学校全部因储备金而发生了危机，其中除青岛分校和昆明分校被出售，当地家长的储备金已得到了归还外，其余的五所学校，情况几乎完全一样。   2006年4月，济南警方以非法吸收公共存款罪正式逮捕南洋济南学校两任校长吕军和韩福江 以及财务主管的袁国霞，并判刑。而家长们的储备金仍然没有下文。目前在济南，南洋案件已经被定性为“非法吸收公共存款”。  难道整件事情真的如有人所说是一场延续10年的骗局吗？学生和家长都是整个南洋事件中最大的受害者，然而在我们采访所及的多位家长中，对南洋有恶评的却没有一个。在他们的叙述里，南洋师资水平好，高考升学率达到60%以上，高于当地平均水平；南洋的硬件设施好，孩子们在南洋不仅吃得好、住得好，学校还专门设置了钢琴房等设施，使学生们的特长能够得以全面发展；南洋的学生大都热爱南洋，在被迫离开学校时，很多孩子都失声痛哭。 南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学校呢？

在济南南洋学校制作的宣传片里，学校的校舍整洁、环境优美、设备先进，据家长们介绍，现实中的南洋也的确如此，片中展示并无不实之处。

我们辗转找到了南洋的创始人任靖玺， 2004年，在将南洋股份悉数转让给佳木斯纸业董事长帅建伦后，任靖玺移居新西兰，我们通过电话采访了他。

曾子墨：那看到济南学校现在是这样的一个状况，您心里怎么想？

任靖玺：我心里很难受，非常难受，我没想到是这个样子的。

曾子墨：难受。

任靖玺：也曾经想过失败，但没想到失败成这样没有道理，没有价值。

曾子墨：您承认这是一种失败吗？

任靖玺：是，这是南洋的失败，但是更多的是中国民办教育的失败，也是中国教育的失败，这不是我们一家的事。

曾子墨：您不认为学校所收取的教育储备金是属于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吗？

任靖玺：我从来都不这样认为，因为储备金在中国的存在已经是十多年的历史了，

任靖玺：因为当时一个社会现实是，教育一定要有一个大的发展，那么国家没有钱才放开民办教育，但是在90年代初的时候，民间同样没有钱，那么这个时候，如何来发展教育，这就是面临眼前的一个课题，也是一个困难。那么后来广东，中华银行他们用了储备金的这样一个模式，当时在国内的媒体上是广为传播，那么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办法，只有这样才能打开民办教育投资的这个困境，所以很自然的大家都选择了这种模式，这是一个历史存在。

在严格意义上讲，它应该是中国教育改革的一个创新行为，全中国的民办学校，我想没有收过储备金的，可能是极少数的

对于民办学校来说，相关法律的规定 决定了他们根本无法取得银行贷款，因而采用储备金方式集资几乎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并且，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以前，中国存款利率极高，教育储备金即使只放在银行里不动，也能有10%以上的利息可拿，足够学校的日常运行。另一方面，教育储备金的约定还款时间非常长，往往高达十年甚至更长。所以，假定宏观金融环境、政策法规和生源数量没有剧烈的波动，后债还前债的稳定性很高。教育储备金曾被民办教育界当作“先进经验”推广全国，有多达近千家民办学校都采用了教育储备金模式。即使时至今日，全国范围内，以收取教育储备金方式集资的民办学校也不在少数。 

贾卫平曾经是济南南洋负责招生工作的行政助理，他向我们介绍了学校当年收取储备金的大致情况。

贾卫平：教育储备金，我当时因为现在把这个教育储备金炒得比较厉害，当时我就觉得这好像就是一种交费方式

曾子墨：对于那些希望交教育储备金的家长，你们会怎么做承诺呢？

贾卫平：当时的承诺就是说，因为都签有协议嘛，就说最少签四年以上的协议，这种储备金的形式，最少签四年以上的协议。就说如果你在四年以后，你不想，你想退学，退学的话，就说每年按6％的曾子墨息，连本带息一块儿给他，等合同到期了以后，连本带息一块儿给他。

曾子墨：在您自己看来，是愿意交教育储备金的家长多呢，还是愿意交学费的多？

贾卫平：每一个家长有不同的家庭情况，

但是有的家长嘛他就说，比如说是工薪阶层，如果家里收入比较稳定，比较高，他觉得这钱放在家里又没用，他觉得这种方式交费就挺合适的，他用这种方式交费。

1994年，国家教委办公厅曾下发《关于民办学校向社会筹集资金问题的通知》。其中规定：“目前对于申请举办收取高额储备金的学校，暂不审批。”虽然这份《通知》没有影响包括南洋在内的民办学校如雨后春笋般在全国成立，但是在国家政策的层面，教育储备金实际上一直处于灰色地带。

王华是济南南洋事件中已被判刑的校长吕军的代理律师，他告诉我们南洋收取储备金虽未得到相关部门的许可，但也并未遭到阻止。

曾子墨：南洋这样的做法得到当地教育部门的许可吗？

王华：后来案件发生以后，从他们提交给包括教育局的局长，副局长，党委书曾子墨，还有这个主管民办教育的这些领导，他们也给法院提交了证人证言，正式南洋学校确实向他们提交过申请，但是呢，他们没有书面的皮肤

收费问题上物价局实际上是采用了一个比较灵活的办法，就是说该我们审批的我们要审批，不该我们审批的我们也不去审批，所以当时物价局几个领导有这个证言他们就证明说当时南洋学校提出收取教育储备金他们的答复是教育储备金不属于他们审批的范围。

曾子墨：就是教育储备金可以由学校自己来决定。

王华：他们也没说这个话，在学校提出收取教育储备金的时候他们没有批复，没有批复同意收取也没有批复说你不能收取。

王杰君是家长们聘请的代理律师，他告诉我们，出事前 当地教育部门对南洋的态度甚至是支持的。

曾子墨：在设立南洋学校的时候，当地的教育部门是什么意见？

王杰君：那非常支持，而且是有关领导都出席了南洋学校的开学典礼，据现在可以看来的资料反映和家长当时对情况的反映，是作为在当地来讲，南洋学校的建立比较好的一个引资的项目，来受到了各届领导的重视。

曾子墨：除了出席开学典礼，还有什么其他的表现吗，当地是非常支持？

王杰君：媒体报道，授予了很多荣誉的称号，在学校的大门口悬挂着。这样，因为它这么多荣誉称号，从咱们现在这个家长的思维来讲，他毕竟还是相信政府给予它的一些荣誉称号，我认为这方面也很重要，就证明你这个学校无论是管理，你的教学，你的教改的试验，那么都是得到政府认可的，所以家长对他们也是非常相信的，这个学校。

曾子墨：在您和家长交谈的过程当中，有家长担心过吗，这个教育储备金尤其是有风险的？

王杰君：当时没有任何家长担心，包括有些家长向教育局来求证这种收费方式，都得到了教育局很明确的答复，说教育局会专门监管这部分资金，请家长放心。

曾子墨：向哪一个级别的教育部门咨询过？

王杰君：济南市教育局，都求证过这个事，所以家长对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含糊，就交了这个钱。

1998年起，受东南亚金融危机的影响，央行连续降息8次，这使得原本依靠教育储备金的利息就可以生存的民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