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福你早日回家
柯 云 路
李露小朋友,我在网上看了你的文字,那是你在经历了大地震的坍塌、经历了截肢、经历了失去18个同学之后写下的。可以说,这其中的每一个经历,是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有经历过的重大打击,但你竟然奇迹般地活下来了,而且开始用左手写作。你说:“虽然地震夺去了我骄傲的右手字,可是我还是可以用左手写;它夺去了我跑步跳跃的资格,我还是可以坚强的站立。”
说得真好。
读着这些带着生命质感的纯真文字,我很想告诉你,你不仅不会因“这次灾难永远都抬不起头来”,而且大可以为自己感到骄傲。苦难在很多时候会压垮一个人,但如果你战胜了苦难,苦难就会成为你的财富。你的灵魂会因此而升华,你的人生也会更加美丽。
作为一个弱小的生命,你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许多困难,包括以你当下的年轻尚无法预料的困难,但我相信你的坚强,你一定能走得过来。
春节快到了,有许多祝福想送给你,最温暖的祝福是:享受家的温暖,让爸爸早日带你回家,和爷爷一起吃顿年夜饭。
从短文开始写作
《三千万》是我的第一篇小说,在《人民文学》发表后,曾获当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一等奖。小说发表后,一些人认为能在顶级刊物发表处女作,一定通过了某种关系。关于此事我从未用文字说过。现在说,也是由于与这篇小说不相干的原因。
1980年,正是大批知青上大学的年代,还在工厂当工人的我并不想上大学,于是将写小说当成改变命运的一个途径。《三千万》写好后直接寄给《人民文学》,当时并不认识编辑部的任何编辑。大约一个月后收到回信,因为是下班时收到的,未来得及拆。当晚厂里要放电影,回家匆匆吃过晚饭,拿着凳子到空场上占座。二十多年前外省文化生活极少,看电影算是享受,但也就是找片空地,前面拉一块大白布,人们各拿板凳找地方坐下,单等天黑开演。
信是等待电影开场前拆开的。之所以未及时拆信,还有一个原因,因为初学写作,稿子的命运如何,在我有很大悬念。黄昏下将信撕开,是一个叫王青风的编辑写的(他至今还在《人民文学》工作),他从大量来稿中发现了这篇稿子,认为有新意,但存在若干不足,希望做些修改。这封信使那时尚年轻的我很有些激动,我至今很感念王青风。
接下来自然是向单位请假去北京改稿,二十多年前的《人民文学》编辑部上上下下对我这样一个“文学新人”,给予了非常热诚的接待和鼓励,那时的人情冷暖与世风与今天大不相同。
《三千万》之后,我又陆续写了些中短篇。以现在的眼光看,都算不得什么,艺术的不成熟是显然的,想表达的东西也过于直白。我已想好,将来若有机会出文集,《新星》之前的作品都不会选入。说来也有意思,那一时期的幼稚写作倒常常得奖,后来写得好些了,反而没有得过什么奖,倒是不时引起争议。
《新星》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动笔时是1982年秋天,写完交给《当代》,已经是1984年春节过后了。据我所知,一般作者大都经历这样的过程,先短篇,再中篇,再长篇。当然也有例外,一出手就是长篇,如《飘》,如《红楼梦》,如《西游记》等。但我想,他们恐怕也会有短篇习作的阶段。
这些年,常有不相识的朋友寄来稿件,动辄十几万、几十万字,希望我提意见并帮助推荐出版社。我在《文学是一条寂寞的小路》中曾劝这些朋友先有温饱,再言写作,得到了很多人认同。但也有些人不解,觉得柯云路言不由衷,“你自己将文学当成事业,为何反劝别人不走这条路?”
我当然是热爱文学的,不单把它当饭碗,还在其中寄托了人生的责任与理想。但我能坚持下来还有一个原因,是这条路对我来说相对顺畅。我从短篇写起,再写中篇、长篇,也有一个成长成熟的过程,对于文学本身的认识和写作技巧也是一步步掌握的。现在看自己早期的作品,即使是许多读者比较认同的《新星》、《夜与昼》,我也能看出许多不足。
假如我一上来就写长篇,以那时的“功力”,我还驾驭不了大的社会性题材,即使下很大工夫,用好几年时间,也不大可能成功。接下来的命运肯定是不断被退稿,即使我坚持,所谓“败不馁”,可能至今也难发表什么作品。
这也算一点体会吧。
常有人被退稿后抱怨编辑们不负责任。《新星》的责编章仲锷先生是我的好友,是相当敬业的,在职时曾编发过大量优秀作品,用“编辑家”形容他一点不为过。我曾看过他编发的一些稿件,上面圈圈点点,通顺句子,删繁就简,改错别字,处处可看到他对稿件的润色,而这些劳动通常是“幕后”的,是不计报酬也没有名分的。他也曾发牢骚,说到一些作者对编辑的误解。有人在稿件寄出前特意将最后几页做某种粘连,或在某一页夹带发丝之类,以测试编辑们是否认真逐页看过稿子。若稿件退回时,看到粘连处并未打开,或发丝还夹在原处,会很受伤害,觉得不被尊重。但编辑们也有苦衷,用章仲锷的话说:“一盘菜端上来,色香味是否俱佳,并不需要把它全部吃完就可得出结论。一篇稿子,我可能只翻阅一部分就知作品能否造就,而不需要全部看完才能下判断。”
写出这些,是希望热爱文学的朋友们少走弯路。即使你热爱写作,欲将之定为终身追求的事业,也不要一上来就尝试鸿篇巨制。最好从短文开始,一点点掌握写作的技能和规律。成功了知道为什么能成功,失败了也知道为什么会失败。即使有小小的挫折也能面对。
你努力了,心存着对未来的美好向往。你从短文处先得到小小的成功,这些小成功既是积聚写大作品的能量和经验,也是信心和激励,再一步一个脚印,“积小胜为大胜”,直到有一天,写出心目中的伟大作品。
改 变
——摘自李露的博客
我叫李露,今年15岁,是聚源中学的学生,班主任老师姓赵,班上的同学都很尊敬他,喜欢听他的课。
学校很漂亮,教室前面有几棵很好看的树和一个草坪,以前下了课总喜欢在前面玩,可惜这次地震后都没了。
我们班是全校人数最多的,一共有70个人。我班和一班经常争第一,班上同学都很勤奋,语文平均分总是稳居全年级第一,物理也是,常常受到学校领导的表扬。所以,生活在这个班我很荣幸。
这次地震我失去了很多朋友,也失去了我的右手和右腿。在被困的6个小时里,同学们都在哭,有的在叫爸爸妈妈,那是我一生中听到的最悲惨的呼喊声。前十几秒都还在专心听课的同学们,一眨眼的功夫就倒在了废墟里,只是一个梦的时间,却改变了许许多多人一生的命运,流尽了一些人一生的眼泪。
天开始下雨的时候我们已经感觉不到了,只有隐隐约约的哭声,枕在我手上面的的女孩子已经不哭了,甚至没有再动一下,我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生命的声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还有一个生命在顽强地活着!
脑袋里已经没有多余的东西,我帮那个女生整理她头上的小石块,她一动也不动,我没有看清她的脸 ,她可能只是睡了,我想……
还会有人来这里救我们么?灰蒙蒙的世界,一点一点的呼吸,静静的聆听时间和生命流走的声音。为什么这一切都不是一场梦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呢?难道赞颂的大地母亲是假的么?还要过多久才可以出去?希望我可以平安的出去。
在我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终于听到有个在叫:这里有没有人?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了……
距5月12日已经有5个多月了,回想起来还是记忆犹新。
后来我爸爸告诉我说5月13号我就开始昏迷。截了右腿后住进ICU。他们没有地方住,在地上铺两张报纸就睡了。每天吃一顿,一起吃一盒饭。有些人不知道他们的还以为他们是到医院来混地方睡的。
5月24日的时候,我又陷入了昏迷,25日早晨停止过心跳。ICU的黄主任都跟爸爸说已经不行了。爸爸要求看最后一面。黄主任还说,输1200CC的血流700多CC。四周都摆了仪器,一直没有尿。上海和广东的医生都在一旁哭。爸爸说:李露,爸爸无论如何也要带你回家。
截手后的第三天,我慢慢地又醒了。上海有个医生说,你真是个奇迹。
6月18日地时候,肾功能才恢复,才不用24小时透析。一个多月没进过食的我才开始吃少量东西。慢慢才开始学会坐起来。等到能坐稳的时候已经是7月了,我才开始用左手写字。虽然地震夺去了我骄傲的右手字,可是我还是可以用左手写;它夺去了我跑步跳跃的资格,我还是可以坚强的站立。
听到班上的同学死去了18个,其中还有两个好朋友时,突然觉得世界都变了,想哭却没有眼泪,心底的某个角落却轻轻的揪了一下,只是想穿上鞋下地走一走。
世界变了,四川变了,家乡都江堰变了,我也变了。
这样却让我认识了很多朋友,有失必有得这句话一点也不错。
地球不会因为这次灾难转得很慢,我也不会因为这次灾难永远都抬不起头来,因为我很想很想,像爸爸说的那样,他会带我回家,然后和爷爷一起吃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