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3·14骚乱一周年记

明天是拉萨3·14骚乱的周年纪念日，媒体关于这方面的报道多了很多，不得不让人想起那天的种种惨状——熊熊的大火、疯狂的暴徒、逃命的人流与无辜的受难者一一浮现，让人心情沉重。

布达拉宫

对于此事，我真的很不想回忆。但是，生活在这个资讯超级发达的社会里，我们每天都不得不去面对种种是与非的言论，特别是在言论相对自由的香港，更容易牵动内地人的情绪。

来港第一天，3月12日，看当日的《苹果日报》，在论坛版看到一个署名桑普的文化评论人（第一次接触，不知桑普是男是女，听名如男，以下一律按先生称），发表了一篇《西藏问题与历史真相》的文章，腔调与内容大抵和以往的国外报道一致，摘文如下：

“本 月 ， 西 藏 至 少 有 三 個 重 要 紀 念 日 ： 三 一 零 西 藏 反 共 抗 暴 五 十 周 年、 三 一 四 拉 薩 騷 亂 一 周 年 、 三 二 八 百 萬 農 奴 解 放 紀 念 日 （ 今 年 一 月 由 中 國 官 方 指 定 ） 。在 這個 關 鍵 時 刻 ， 內 地 政 府 相 當 緊 張 ， 動 作 頻 繁 ： 手 持 機 槍 盾 牌 ， 排 成 方 陣 巡 邏 四 川 、 青 海 、 西藏 各 地 縣 市 ； 禁止外 國 人 進 入 ； 扣 留 外 國 記 者 ； 在 村 鎮 設 崗 檢 查 ； 截 斷 短 訊 和 互 聯 網 ； 青 海 省果 洛 州 林 場 爆 炸 案 撲 朔 迷 離 ， 真 相 未 明 ； 人 大 常 委 隋 明 太 表 示 軍 方 已 增 派 數 萬 名 士 兵 入 藏 。數 日 以 來 ， 西 藏 局 勢 光 怪 陸 離 ， 儼 如 暴 風 雨 前 夕 。 惟 盼 不 會 積 壓 成 患 ， 爆 發 流 血 衝 突 。”

“目 前 內 地 政 府 的 西 藏 政 策 ， 依 然 離 不 開 以 下 思 維 模 式 ： 達 賴 喇 嘛 是一 隻 披 着 羊 皮 的 狼 ， 滿 嘴 謊 言 ， 混 淆 黑 白 （ 汙 名 ） ， 妄 圖 恢 復 由 僧 侶 貴 族 專 政 的 政 教 合 一 封建 農 奴 社 會 （ 定 性 ） ， 但 農 奴 制 已 被 五 十 年 前 的 中 共 推 翻 ， 農 民 首 次 翻 身 當 主 人 （ 造 謠 ） ，中 共 居 功 至 偉 （ 自 誇 ） 。 其 實 ， 從 毛 澤 東 到 今 天 的 憤 青 ， 為 甚 麼 一 直 讓 全 球 理 性 人 類 瞧 不 起， 原 因 正 是 因 為 在 他 們 的 腦 海 中 ， 充 斥 着 這 套 汙 名 、 定 性 、 造 謠 、 自 誇 的 鬥 爭 邏 輯 ， 循 環 再用 。 ”

“在 青 藏 高 原 上 大 搞 人 民 公 社 ， 觸 發 五 九 年 三 月 十 日 的 反 共 抗 暴 起義 ， 導 致 解 放 軍 入 藏 鎮 壓 ， 半 年 內 屠 殺 一 百 二 十 七 萬 藏 民 人 口 中 的 八 萬 七 千 人 ， 倖 存 的 就 繼續 在 人 民 公 社 裏 充 當 耕 田 機 器 。 年 僅 二 十 四 歲 的 十 四 世 達 賴 喇 嘛 丹 增 嘉 措 帶 領 十 萬 多 藏 民 翻過 雪 山 逃 亡 印 度 ， 成 立 流 亡 政 府 。”

 “日 前， 達 賴 說 ： 內 地 政 府 「 使 藏 人 陷 入 了 人 間 煉 獄 ， 數 以 萬 計 的 藏 人 死 於 非 命 」 ， 導 致 「 西 藏 的宗 教 、 文 化 、 語 言 、 民 族 特 性 瀕 於 滅 絕 」” 

“難 道 內 地 政 府 對 這 段 血 淋 淋 的 歷 史 ， 從 來 都 無 動 於 衷 嗎 ？ 倒 也 未 必。 雖 未 至 於 公 開 真 誠 懺 悔 ， 但 至 少 某 些 人 心 裏 是 明 白 的 。”

  “連 曲 線 統 戰 術 也 省了”

“主 張 給 予 達 賴 跟 卸 任 特 首 董 建 華 同 等 政 治 地 位 的 ， 正 是 二 十 八 年 前的 中 共 高 層 。 二 十 八 年 來 ， 達 賴 的 態 度 只 是 變 得 更 加 開 放 （ 放 棄 獨 立 ， 只 要 自 治 ） ， 但 中 共的 態 度 卻 日 趨 顢 頇 決 絕 ， 不 讓 達 賴 回 國 ， 大 罵 他 是 披 着 羊 皮 的 狼 ， 連 二 十 八 年 前 的 曲 線 統 戰術 也 省 了 。 一 柔 一 剛 ， 一 仁 一 霸 ， 一 真 一 偽 ， 世 人 有 目 共 睹 。 ”

“已 故 的 聖 嚴 法 師 說 過 ： 「 慈 悲 沒 有 敵 人 ， 智 慧 不 起 煩 惱 」 ， 但 中 共卻 推 崇 「 世 界 常 有 敵 人 ， 鬥 爭 消 滅 煩 惱 」 。”

正午被阳光筛过的布达拉宫

 

我不知道桑普先生到底有没有去过西藏，对西藏人民现在的生活到底了解多少，但是，从他的这篇文章看来，他似乎了解藏区的所有情况，亦明白藏区的整个历史。不过，这些他自以为了解到的历史和真相，就和内地的此类报道一样，都片面得让我心痛和愤怒。

朝拜

今天，上《苹果日报》网的台湾版，在“精选专栏”的司马观点里看江春男先生的文章，有一篇3月9日发表的《中共对达赖的诬赖》，摘文如下：

“中共領導人在各種場合都努力擺出泱泱大國的風度，唯獨碰到西藏問題就變了樣。談起達賴，就青筋暴露，疾言厲色。這幾天，正值西藏抗暴50周年，中共領導人對達賴的誣賴，更不堪入耳。” 

“他們認為，中共入藏，廢除政教合一農奴制度，讓百萬農奴翻身成為主人，這種成就不輸於歐洲廢除農奴和林肯廢除黑奴。所以今年特別把解放軍入藏那一天，定為「西藏農奴解放日」。其實，這種宣傳對藏人而言，是對其傳統文化的歧視與侮辱，這正是中國西藏政策失敗的主因。”

“中國的西藏政策都是漢人設計的，充滿大漢沙文主義，沒有認真看待藏族文化，也未注意藏人真正的需要。他們對達賴所發動的攻擊，等於攻擊藏人的文化歷史和價值。”

“中共用拳頭做宣傳，達賴卻以和平為主題，中共的拳頭越大，達賴的主張越受歡迎。中共老羞成怒，把箭頭指向美國、法國和其他國際勢力，但是西方國家對西藏既沒有經濟利益，也沒有政治、戰略利益，何必要蹚這個渾水？”

“中共是無神論和唯物論者，對異族文化宗教缺乏同理心，他們不知道藏人必須覺得自己在文化、語言和宗教上有安全感和歸屬感，經濟發展才會產生正面效果。”

“中共要治理一個多元而現代化的國家，必須要先學會如何處理西藏問題。如果一位年老體衰，流亡海外數十年的老喇嘛都常讓他們氣急攻心，暴露粗暴嘴臉，則中國的問題有多大，可想而知。”

转经

看到这篇台湾文人的字，心情更加沉重。

纵观古今中外的历史，任何一个新的政权的建立，都不可避免流血冲突，都无法十全十美地面面俱到，并且会有社会矛盾长期存在，导致政权利益与某些集团利益不停地争斗。到了书写历史的时候，这些是与非，功与过，都会载入史册，任由后人评说。这些利益争斗的事件，有些被视为起义，有些视为叛乱，以当时当地绝大多数人的利益作为衡量的标准，自有公定。

但是，现在的很多文人，凭着自身的名气与才学，以自己的臆想，打着言论自由的旗号，枉加评论时政，却自以为自己代表的就是民意，就是是与功，却不知自己的评论将会影响多少读者和听众的判断，不管自己将塑造出多少歪曲的价值观。

大家都说自己是和平人士，是和平的爱好者和维护者，却做着与自己的标榜背道而驰的事。试问，一味的否定对方，打击对方，能化解矛盾，能消除仇恨争斗吗？只会让矛盾更加激化而已！

这么简单的道理，那些才高八斗的人会不知道？他们知道，但是，他们却一意地执行自己心中的想法，一味地灌输自己的价值观和利益追求给普通的老百姓，让老百姓以他们的思想为中心，成为他们精神的追随者，从而扩充自己的利益版图，造成更大集团的对立！

文人之祸，自古有之，到了现在，已经愈演愈烈。

就如西藏问题，国外的片面报导和国内的片面报导，就如水和火一样两极分化，誓不两立。但是，不管是往哪一极发展，好歹给老百姓一个自由想像的空间，好歹站在事实身边，充分了解西藏的历史和当地的藏民情况后再下结论。不要以为，了解了达赖就了解了整个藏区和藏民；也不要以为，了解了政策就了解了执行的整个过程。因为，不管是一味地支持政府反对达赖的，还是一味地抨击政府支援达赖的，都只是站在他们的利益上考量，而不是站在中国甚至藏区绝大多数老百姓的利益上。任一方的考量，到了最后，都只会使藏区得不到全面的发展，都只会使藏区更加动荡不安。

如桑普先生所说，藏民历史上完全是受迫害的一方，政府是暴力统治者。但是，为什么，我在拉萨生活两年，接触过成千上万个藏族老百姓，只听他们津津有味地讲当年的抗英，当年的国共内战，当年的解放军进藏，当年的反击叛变，讲他们如何英勇地翻雪山过无人区，保家卫国？虽然有些不满，但是，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藏民都跟我说，没有共产党，就没有现在拉萨以及整个西藏的繁荣，没有他们今天富足的生活？难道他们一辈子生活在藏区，还不如先生您了解藏区多一点？还没有先生您了解他们自己多一点？

陪奶奶转经的小男孩，和洛桑一样无邪的笑。

当然，政府出于他们的统治利益和国家利益，有些事不到时候不会让老百姓或外界知道。但是，这是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政府都在做的事情。为何，到了中国政府，就显得异常奇怪，异常不公，异常独裁？到底是评论者的评论标准不一样，还是政府亏待了那些笔者，让他们饿着肚子或憋着怨气，口诛笔伐？

任何政权的长期维持都需要执政者与民众不停地平和沟通。但是，平和沟通在西藏这个敏感区就和法国的科西嘉岛一样执行困难。西藏官员的行政能力，特别是在西藏那个天高皇帝远，杀人不偿命的特权区域，显得尤为脆弱。

因此，很多东西，我们普通老百姓不知道，也无法理解；我们老百姓的心声，执政者也不知道。或者是，知道，但基于他们的利益无法为我们去维护。

这就是矛盾的根源。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和任何一个地区都存在的现象。

金碧辉煌的大昭寺全景

而台湾江春男先生的看法，更是不敢苟同。他的笔中，似乎是只要了解了达赖，就了解了整个藏区和藏民。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天上不会掉下馅饼来，这是小孩子的都知道的事情。但是，在西藏问题上，江先生称“中共用拳頭做宣傳，達賴卻以和平為主題，中共的拳頭越大，達賴的主張越受歡迎。中共老羞成怒，把箭頭指向美國、法國和其他國際勢力，但是西方國家對西藏既沒有經濟利益，也沒有政治、戰略利益，何必要蹚這個渾水？”。我想，不用我说，大家看到都想笑吧。

以江先生的观点，如果拉萨3·14骚乱可以定义为和平的话，以暴制暴就不能定义为正当防卫吗？国际社会中，不管任何一方，以暴力造成无辜民众伤亡会被定义会恐怖袭击，制造这一事件的一方会被称为恐怖组织。那么，拉萨3·14骚乱中死伤的无辜民众就是罪有应得，制造者就是自由反击的英雄吗？何以在江先生的标准里，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退后一步来讲，如果不是英法美等国的入侵，当年与世无争的满清政府，何以倒台？中国人民，何以饱受连年战乱之苦？西藏的丰富资源让各国虎视眈眈，就如当年的满清中国一样让人垂涎三尺。难道，外蒙的分裂就这么容易让人忘记？大批中国国土的沦失就不用载入史册，不用警示于后人？

国耻，我们这些中国人，这些曾被欺凌被侮辱被践踏的子民的后代，永不能忘！当然，中国人的这种悲痛心情，江先生包括很多台湾人都无法了解，因为，他们根本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不承认我们是他们的同胞！

布达拉宫的背影

所以，话不投机半句多。不能理性地沟通，只能暴力相对，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老大。

所以，我们只能让社会更加混乱，矛盾更加激化，只能眼巴巴地毁掉，我们心中的家园。

悲之哀乎！

拉萨3·14骚乱的受难者和制造者，死者死不瞑目，伤者空痛其身，制造者亦不能达成所愿；全球华人无限哀痛，对西藏的看法呈两极分化。这些，我们所有参与制造仇恨，分化两极社会并让所有民族矛盾空前激化的笔者和读者，都有不能推卸的责任。

请所有写字的人，莫以自己臆想的片面观点，奉为无上真理，灌输与人；请所有的读者，莫以笔者惟命是从，要用自己的判断和自己的思维独立思考。

我们不是历史的旁观者，我们是历史的制造者。

我们，对历史负责！

谨以此篇，献给拉萨3·14骚乱中的死难者、受伤者、制造者和被影响者。

夺去了五个少女如花生命的北京中路以纯专卖店

                              二00九年三月十三日晚于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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