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期间,去了趟印度,感触最深的是瓦拉纳西。瓦拉纳西是印度的圣都,它边上的恒河,是印度的圣河,对于印度教徒来说,到瓦拉纳西结识圣人、住瓦拉纳西、洗恒河晨浴敬湿婆神,还有在恒河边仙逝火葬并将骨灰撒入恒河,是他们一生的梦想与追求。因此,恒河被视为天国之门,瓦拉纳西离天国最近。那么,从恒河边上的瓦拉纳西回望中国文化,我们可以得到哪些启示呢?

　　山东投资三百个亿能造成瓦拉纳西这样的文化效果么?山东有圣人,却要打造文化副都,为什么不叫文化圣都呢?汉以后,儒家思想成为中国传统社会的主导思想,儒术被独尊,隋唐以后科举考试则将儒家经典做成官员信仰与道德唯一教材,一直到清朝。既然儒家是二千年中华文化的主体文化,既然有圣人与亚圣在此传道解惑授业,那么为什么不将曲阜打造成中华文化圣城或圣都呢?为什么要屈尊成为文化副都呢?

　　地方政府主导的思维就是经济思维,不将场面做大,不将投资做大,就显示不出对文化对圣贤的重视,看过瓦拉纳西,看过宏大的祭神场面,我们应该知道,文化不是通过投资来获得价值与尊重的,它靠的是自身的魅力与价值。如果山东有关地方政府不在建造文化城上下功夫,而在文化仪式上做文章,它肯定会通过些微的投资就可以获得巨大的回报,譬如建造一个大棚式的、可容万人的三省堂,按孔子说过的“吾日三省吾身”,让来自世界各地的游人在这里一日三次自省,而早起与晚上各一次集体颂读论语经典,将《论语》的韵唱功能发挥出来,让它的音韵之美感染每一个游客。将文化仪式贯穿在每一天的日常生活中,使孔子经典成为城市文化生活的一部分,这才是真正的传承文化、弘扬文化,用美去感染人,比用巨大的城墙去威慑人,更能体现文化的濡染功能。

　　文化活动与文化仪式最忌领导发表冗长的讲话,面对圣人纪念地或纪念活动,领导能讲出什么圣哲之言呢?恒河边祭神活动我们没有看到地方领导出来表示欢迎,也没有宗教界领袖出来让大家瞻仰,只有仪式表演者对神的祭祀与颂唱,整个过程只有七个人(同时举办的另一场只有五个人),因为每天举行,所以也不可能像我们祭孔大典那样搞人海战术。

　　恒河有日出,山东泰山也有壮观的日出,为什么不能做成恒河观日出这样的文化情境呢?恒河日出并没有神话化,它仅仅是圣城日出而已,它与圣河、圣城联系在一起,而日出之时水气茵蕴与恒河晨浴的人们构成一幅美妙的景致,这是它成为人们前来欣赏领略的原因,我们的大海边、长江黄河边还有名山大川边,都可以利用九九重阳或其它节日向游客或青少年提供观日出的机会,日久天长它就成为一种特色文化。

　　长江是中国最富诗意的文化河流,唐诗宋词里无数美丽的诗句流传,但我们在自己的文化河流边,大造的却不是圣城而是鬼城,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圣河圣城呢?一个民族没有神圣的追求就没有文化的神圣性与崇高性,我们在文化精神追求上,就会矮化了自己。文化是一种选择,是选择神圣使我们景仰,还是选择鬼异使我们惊惧?

　　通过恒河边的祭神仪式,我们还可以反思我们每年举办的黄帝大祭,它的意义与旨趣与印度恒河仪式有什么不同呢?黄帝大祭最大的问题是,如果是民间祭祀倒还说得过去,但现在却用公祭的方式。什么是公祭,就是它造福祉于现在所有的人,纳税人愿意用自己的纳税款来祭祀先贤。但是黄帝只是传说中的部落首领、征服过程中的胜利者而已,如果将他神化、始祖化,是对真正先祖的不尊,因为中华民族由五十多个民族组成,每一个民族都可能有自己的先祖传说,定于一尊与当代国家多民族形态是不符的。更为重要的是,传说中的人或先帝是不能神圣化的,神话传说中的神灵具有虚拟性,其实是一个文化符号,后人通过文化符号与传说可以将其神化为信仰对象,而人一旦被神化,则后患无穷,因为历史人物永远是有限的,有人性的弱点。神可以人化,以获得与人的亲近感,而人不能神化,人被神化其实是降低了神的品格。

　　传统中国帝王每年讲求的是春秋大祭,主要是对天地与山川之神祈福感恩,如果在黄帝陵这样的传说圣地进行定期举办一些复原的天地大祭,并能复原传统音乐与仪式,则是功德无量的文化盛事,如果为追求地方影响力与经济效益,来公祭一个传说中的帝王,则与人文精神相背离。作者系北京文化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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