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看过一篇文章，劝导人们要时时清理自己的东西，也就是清除和放弃不用的东西，让自己轻装前进。看了这篇文章觉得很有启发。

人一生下来好像就带了一个无形的背囊来到人世，在这个世界短短的几十年里，好像活着就是为了往这个背囊里装东西。婴儿的时候学走路，学说话；上了幼儿园小学开始学音乐、画画、舞蹈以及一切从学校里学不到，却能扩充“背囊”内容的东西。等到走出了校门就开始往背囊里放有形的东西了，像汽车、房子和财富，以及像名誉、地位、权势、面子一类的无形东西。人类还有一个劣根性，自己有什么东西不甘心秘而不宣，而是喜欢昭告天下，或者时常跟别人摆个“擂台”，有什么东西都要拿出来比试比试。俗话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就是富敌天下的邓通和珅也有不知足的时候，更何况一般的老百姓呢？于是不论什么人都在拼命地往“背囊”装东西，一辈子疲于奔命，永不满足。

有一个很有名的参禅的故事，说的是一个人到庙里去参拜禅师，想学习点人生哲理。老禅师一见到他就说“放下”。那个人感到很奇怪，心里说我手里没有拿什么东西呀，为什么让我放下呢？可是老禅师一次又一次地喊“放心”，后来他才醒悟，原来是让他放下心里的杂念。满脑子都是欲望，怎么能接受新东西呢？我曾经同一些朋友在一个家庭佛堂里定期打坐。有一天一个师傅让我们围坐在一起谈谈为什么要来佛堂。有的说是为了修福田，有的为了健康，有的为了祈求阖家幸福。问到我时，我不假思索地说，我什么都不求才来这里的。大家听了都很惊讶，什么都不求那来佛堂干什么呀？其实他们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平时身上的“背囊”已经太沉重了，需要做的事情太多，所以我来到佛堂无所求了，如果说真是有什么目的的话，那就算为了在一个无欲无求的场所暂度一刻无欲无求的时光吧。

这样说来，当我们有所求的时候，我们应该静下心来想一想，这个所求有必要吗？我们应该把自己的“背囊”抖落出来，看看自己所要的东西是否已经拥有了，自己的背囊是否已经塞得满满的了，容不下更多的东西了？要想再装东西，应该清理掉那些东西？为了得到新的东西，抛弃旧的东西值得吗？我不赞成大清理，因为不论是对个人还是对国家，清理掉的，那些被认为是垃圾的东西，恰恰是最宝贵的东西。现在网上很流行“淘宝”，你不需要的东西往往是别人梦寐以求的。常常听说很多古董流落到民间，当饭碗，当咸菜坛子，当尿壶，哪一天没钱了，说不定就被主人换成一碗爆米花或者俩鸡蛋什么的。要是他们知道那是价值连城的古董，他们拼了老命也要攥在手里。圆明园的兽头不论落到谁手里都是值得庆幸的，因为那些人知道珍惜，知道保护，否则落在哪个败家子二五眼的手里，不知道是早就变成了铜门扣还是小孩的长命锁了。

我在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文物局工作的时候，考察过一个中国早期移民开办的，有一百多年历史的乡村百货店。这种商店相当于过去中国农村的合作社，一个村只有一家店，从针头线脑、食品服装到机器零部件、开矿用具应有尽有。因为店主人不善于清理货物，等到这家商店关门歇业的时候，店里还存放着50多年前的商品呢。后来，我协助当地的大学和政府将这个商店列为第一个州级华人文物，很多人，特别是上了年纪的人看了以后都叹为观止。当同事问我的感受的时候，我诙谐地说，文物是懒人保留的，传统是懒人继承的。

在中国，你能找到一个原封不动，保持着文革时期，甚至更早时期的商店吗？随着中国经济的迅速发展，中国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民大清理的时代。这个民族在清理一切旧的东西，一切被认为有碍经济发展的东西（比如科学院士级别的大专家呼吁要抛弃中医）。为了盖摩天大楼和经济开发区，老建筑可以扒了；为了现代化，老机器可以扔了。至于老工艺，老曲艺，老民谣也已经丢得差不多了。在文物保护上，我很欣赏日本人的做法。他们民间有很多“保存会”，老百姓自觉自愿地承传传统的艺术和节日。有很多原来是中国传统，在中国已经失传了，可是在日本却被保留下来，并且发扬光大。我曾经在东京浅草寺前举行的大游行上，看到东京都的知事（相当于北京市长）装扮成将军的模样，走在游行队伍中间。如果这种游行在中国举行，那么市长大人一定是舔着大肚子，喝着香茶，在主席台上指手划脚呢。中国人往往自豪地说我们有五千年的文明史，可是保留到我们手中的还剩下多少东西呢？澳大利亚在文物保护上有一个新颖的概念，叫做“零年代”，也就是说，当一个东西（不论是建筑还是物品）产生的时候，就能够评估出它的保留价值，从这个物品产生的零年开始就加以保护起来。中国的历史太悠久了，好像“背囊”里的东西很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是真正打开背囊看一看，也许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同五千年文化实在是太不相称。

对个人，对国家来说，适当清理是必要的，但是一定不要把宝贵的东西当垃圾丢掉了，否则什么都没有了，是可以轻装前进了，但是却是向一个文化虚无的死胡同里走呢。

作者：赵何膺，2009年3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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