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天意

黎明之间，我沿着逐渐清晰的思路，在来时的道边细心找寻，找寻当年执意追索《鲁滨逊漂流记》下落的足迹……。依稀可见：同样一座孤岛上，那战立的身影，迷途而无助。由失望的心底流淌出一束希望的呼唤：“星期五！我要塑造一个你！……”

婆母本不喜爱儿童。从我一进门便叮嘱：“不要！可是不要！我退休后要去游泰山。”等老人家登上了泰山，浏览了南天门归家时，子宫中的十月因缘已经开始，天国里的小生命已然形成。孕育蓬勃，不负众望，跃跃欲势溶入母亲多舛的命运；分担母亲所有的愁苦与不安。命里注定。果然是在公休日的星期五申请住入产房。莫非是小东西襁褓中早生预感，躲过了预产期仍持持不愿主动出世前来报道。直到羊水破出，胎开剖腹。在母亲孤注一掷的催促中，毫不情愿地被白衣天使们从襁褓的脐带上轻轻抱起，用脆弱无力的沙哑啼哭，算是向孕育一场相依为命的母亲打了一声招呼……；莫非小东西早已得知妈妈喜欢女孩子，小男子汉的到来还真让年轻出道的母亲因精神准备不足略感陌生和措手不及……。可见人们自己和自己也难以达成共识。可见未雨绸缪，均当顺其自然。天人合一，方能自如而从容不迫。上有苍穹，万物守恒。
宝宝出生后足有三日，因母体并非强健而更显先天不足且倦怠。何况那时候我早已患有重症肌无力而未知。挣扎于刀口疼痛且辗转反侧在床的时候，脐带情节由此开端……
听说宝宝不愿睁眼，又说宝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说医生们为宝宝体检查眼……。我烦躁不宁而搅乱了军心。同室的全体母亲同时对自己的婴儿宝宝特别关注于他们的双眼。一时掀起轩然波澜，也忙坏了产房的护理医生……
婆母本性已是脆弱，这般预报早已受惊吓而六月盛夏便穿上了毛衣卧床不起……，直到护士长将包裹着小荚被的宝宝捧在我手中，一场喧闹才风平浪静……
轻轻托起甜睡中的小天使滚圆的后脑勺，轻轻触碰那比煮熟了的鸡蛋白还要娇嫩的小脸蛋，顿生怜爱而不舍释手。直到小东西醒而啼哭才被抱走。
一周后，伤口愈合要回家了。虽虚弱却升起新希望。企盼小生命健康成长，将妈妈的心儿捆绑，拥抱新生活而为幸福开创。
婴儿宝宝是在祖母的怀抱中，在爸爸妈妈和长辈们的簇拥里归家的。车行一路，奶奶端详的喜悦溢于言表：“小黑头发青头皮，小笑眼睛双眼皮！……”爱不释手，一直把小孙儿抱在怀中直到家门口。民间有说，叫做“踩眼”……，果然，二十年后，祖孙相象，骨肉相连……
满月是在爸妈身边坐成。临行时刻，姨母想和我商讨抱走宝宝替我看护。我却欣然感谢而婉言谢绝，当然不是因为姨母一见小外孙便爱得直想上嘴去咬那个让人牙酸的小脸蛋！当然不是！……
外公外婆将他们工资收入的一部分送给宝宝作为营养补贴。我抱着心爱的小东西返回那所古老的四合院，在孤岛上独自而用心塑造了一个我所盼望和期待的“星期五”……
我自幼喜爱小孩子，宝宝的加入使转忧为喜的心头平添了无数牵挂、繁琐、忙碌与责任。焦点遮掩了隐患……
宝宝除了觉少并不累人。我们分工合作，一个铺铺盖盖，一个瓶瓶罐罐。去工作的八、九个小时，就抱宝宝去找奶奶。
从此每到吃饭时，我便如同袋鼠般左臂上躺着睡着亦或醒着的宝宝，右手和下巴一同探出，前去够桌子上粗瓷大碗中的饭菜。
冬季寒冷的夜晚，只要身旁的宝宝蠢蠢欲动，我便能够立刻清醒，抽起被子里的宝宝下床一把，准保就尿。我说一句，宝宝应一声，放平便继续睡。配合良好，极少尿床……，以至我一直奇怪于那种味道，未曾缠绕……
难忘宝宝四个月刚被竖立抱起时我拍打晾衣绳上彩色气球引逗他嘎嘎的开心欢笑，难忘宝宝六个月还不会说话在床上被妈妈夹着小腋窝蹦蹦跳跳时，竟能觉察到妈妈眼中的清泪而猝然静止……，难忘宝宝呀呀学语时破茧越壳般的演练；难忘宝宝第一声“妈妈”的呼叫时那份欢乐与得意连同妈妈哽咽的喉咙与眼中的湿润……，难忘宝宝蹒跚学步的挣脱与踉跄，难忘宝宝一岁八个月时向托儿所阿姨们一一介绍家人：“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奶奶！这是姑姑！”的稚嫩童声……
婆母是极要名誉体面的人，她将邻里街坊所有的熟人统统请到家中，为了参观我们的房间。她指着枣红色的栅栏小床对大家说：“你们看，这就是孩子他妈给我孙子搭成的小窝！清洁舒适又暖和！”
我将不过两岁的宝宝送入了“整托”。因为当年的车床下班在深夜。虽说那一位有缘分的小郭阿姨百般疼爱，虽说解放了奶奶不再劳累，而多年过后，那一份摘心刺骨的不舍离情依然如故……

我们三人一行拉着简单的家具，拖着婆母容我随意挑选的锅碗瓢盆搬入了单元楼房的新住所，三室一厅的家……这所房子是拨乱反正落实政策的时候，说是被平反的党内成员因国家困难免付欠款给予此举以示抚恤。是老爸二十年苦难与屈辱的偿付。姐妹们分别与我们共住，又先后搬出。一所房屋，让女儿对父亲的感恩之情，因岁月之积累与日俱增而倍加深厚……我相信，在这房中无论演绎了多少喜怒哀乐的戏剧舞蹈，都会得到父亲的俯视与关照！……
幼儿宝宝在“小手绢，四方方，红花绿叶真漂亮”的童谣中，在星期日宝宝他爸蹬着妈妈抱着宝宝的三轮车驶向郊外乡村的小路上的玩耍中，在妈妈一遍又一遍教他背诵的木兰诗中，在邻睡前妈妈为他讲述的安徒生的“小人鱼的故事”中慢慢长起。他的世界虽有残疾却不失幸运……
直至念小学读书，宝宝仍显羸弱瘦小，我叫他“不点”。
“不点”最初整整三年的国语强化教材，每日平均约二十三个生字的复习默写都由妈妈负责和“不点”共同完成。
我用盲字抄写“不点”当日全部的生字、生词，再默写“不点”并听孩子将书写的笔画一一讲出而判错对。而数学作业也是如此。凡是我能够解出答案的问题，只好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图演示、讲解直至“不点”恍然而悟……，还有英语，孩子学至哪一课，我便跟随到哪一课……“不点”说：“如果妈妈是我的科任老师该多好！”依赖与信任意于言表。
记得那个难度最深的期末，成绩单上一双红字的“九十九分”，竟让母子两人欣喜若狂，兴奋不已。
当然，我的所有举动并非逞能，并非拢取童心。他的爸始终就坐在一旁，同一间屋里望着荧光屏上的微声画面，却不断督促并阻拦“不点”不由自主的目光留盼……，我解读为因工伤刺激而疏懒。而天长日久的悲喜与共，聚集了对母亲的认可与尊重。对我而言，何乐而不为！欣慰而释怀……，当孩子肯于坦白讲述人群中偶尔遭遇的野蛮、恶意与欺凌而毫无遮掩地吐露他心中的不平与气愤时，你已经是一名有资格担任的父母亲了……。即使那个骑着自行车一手扯住“不点”的衣襟拖拉着跑了大半站的小男子汉的家长父母也向着我挥了拳，却从此没能发生过类似事件；而那位指点着“不点”说：“ 你妈眼瞎你也眼瞎！地上的碎纸没看见吗？”的班主任年轻姑娘，在得知“不点”妈妈要去教育局反映情况时，却在次日春游归来的班会中“特殊表彰”说：“旅游大巴上，他自己站着，将座位让给其他同学，这叫什么？这叫做有家教！”
攥着爱子的小手，在五光十色的路上走。他是我手中的小拐杖，我是他心中的避风港。
晚饭前街道两旁叫卖蔬菜的摊柜前；出诊后途归中的夜市广场；休息日颐和园的湖光山色；节日里喜逛庙会人群的川流不息；游乐园里两层楼高的单轨自行车的母子同行；天文馆、动物园中自然之旅……；寒假里迎着风雪交加引领几十名盲人职工前去政府机关，为一位对工人群众善好的领导鸣抱不平……；凌晨电话外婆下台阶被雪滑倒致骨折而飞奔前往；外公墓前孩子肃然起敬的默默交谈……
兵来将挡，水到土囤的庄庄历历心头记忆……，小朋友们都随“不点”叫“妈妈”！《钟鼓楼》的小歌星对弟弟说：“妈妈好强大！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妈！……”外婆常对外孙说：“谢谢你替我照顾了你妈妈！……”奶奶说：“你洗头，我看着！一个人一辈子能娶这样的儿媳不容易！”
唐代诗人李白的名句：“人间有味是清欢。”我的“清欢”因亲子的伴随而倍显清晰与浓郁……。记得还当脱毛的丑小鸭翻越一本本腾子不二雄的《机器猫》漫画时就用连字也未认全的童话语言对妈妈说：“人要有‘品、拔、之、门’。”记得一开始就被台湾的残疾歌手郑智化的歌所打动说：“那是我的瘸哥哥。”……记得读了巴尔扎克的名篇后长达一个小时的日记中写着：“世界上只有两钟人，欧也尼和葛朗台！”而我一句“唐朝乐队”《国际歌》的推荐，竟启迪了一颗内向脆弱的童心，从而理性觉醒、愤世嫉俗且同情弱势群体之良善性情，怀抱吉他、组合乐队酒吧说唱演练表达而一发不可收拾……，对《钟鼓楼》那善良不屈的明星小哥哥的向往、热爱与梦寐以求的相见，当酒席宴上摄影师举起相机的瞬间，两个孩子同时如小鹿一般跳过来，分别紧靠在我身边，定格了母子三个一见如故的美丽尘缘……，那一串尖利的宣言：“我们生活的世界，就像一个垃圾场，人们就像虫子一样，在这里边你争我抢。吃的都是良心，拉的全是思想。有人减肥，有人饿死没粮。有没有希望？有没有希望？？？……”这就是那只钟鼓楼上空桀骜不逊的阵翅凛然的苍鹰！从他十九岁少年情怀的胸中，呼啸而出的怒吼……，那个孩子曾在电话交谈时这样对我说：“阿姨！您看不见，挺好！这个世界真脏！……您知道我为什么爱燕燕？因为燕燕爱您和弟弟……”长达十年无辜且无理的***，炎凉蹉跎，情冷人散……，只留下寥寥无几之少年无忌，与他肝胆相照，患难之交，相伴零落……。竟使我做母亲的心头，平添了几多不安的牵挂与惦念……。我将屈原的《橘颂》镶嵌在镜框中，赠与那个不屈的孩子。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孩子，一个与这个世界不相适应，不相融合的孩子……
“不点”自幼文科优秀。那一篇“五四之夜”同妈妈去郊外机场观夜景的作文，居然因为题材浪漫而夸张被语文老师误认为是抄袭……。由于擅长美术而投考工艺美院附中、选修了广告艺术设计大专和苦不厌练的英语专科第二学历……。所有的努力都是为着心灵的扶植、智慧的累及、幽默的鉴赏与快乐的生活……
这次转换单位应聘期间，电话连线成全了重逢的尘缘，应聘的老板是当年为弟弟做美术启蒙家教的小哥哥。一派投身艺术、仗义疏财的文人气质，一种孤军奋战坚忍顽强的精神氛围，一副但定自如而从容的表情、一方远离繁华大隐于市的理想净土，正是我们母子两个的苦苦寻觅。那文静而不动声色的清秀面庞，正是三十四年前邻里家坐在我对面一板一眼随我学练拉奏二胡琴的小小少年。那一年他还只七岁。我是姑姑辈……。如今兄弟两个人的牵手合作，掀动我心潮起伏，叩拜生命的美丽！默默祈祷孩子们平安、吉祥，乘风破浪……

那一年酷热的暑期，忙坏了我家刚满十四岁将念初二年级的中学生“不点”。他的爸库房管理的工作中，又因同其他令一位同事抬运成品箱受了工伤。铁箱中装满汽车门锁，约有七八十公斤，因为过沉而难以支持，对方同事松了手。“不点”他爸不料失衡，扭伤了腰椎关节而致严重的椎间盘损伤。卧床入院，三周不愈而决定手术。在这期间，“不点”忙里忙外，买东拿西，每日为爸擦背倒水，送妈去诊室上班。驾驶人力三轮车上风度翩翩的小男子汉，从此成为妈妈心中无上的骄傲而赢得众人异口同声的夸赞。从那一天，上学、上班，放学、下班的行影相随，因安全的保障令坎途中因母子联营的水乳交融而清风朗月。几许颠簸中烟雨飘摇的庭院小舟，因天使般左顾右盼，左右斡旋的舞蹈转危为安、有惊无险、稳妥顺延。生命的乐章因母子情长而倍显清晰且响亮……
应杂志社记者采访的请求，孩子写下这样一段话：“妈妈领着我的手，走过童年，走过花季……，在游乐场的大观缆车上，在语文课堂的作文里……，妈妈教我要象橘树一样生长，植根深固，独立不移，气度从容，绝不能随波逐流。
长大以后，妈妈告诉我：‘与有肝胆着共事，从无字句处读书。’妈妈说：‘惟有因为爱而变得思想明澈、双手矫健的人，才算是爱着……’妈妈还说：‘职业只是谋生立命的手段，高于职业才是强大！头脑清醒才是富有。’
我和妈妈一样，爱文学、爱艺术、爱音乐、爱花鸟、爱自然、爱宗教、爱性情中人，爱人士间的真善美……
我要象妈妈一样，做一个自尊的人、自立的人、自强的人、自足的人、自由的人、自在的人、丰富的人、超然的人！”
德国哲学家尼采这样定义：“人生有三种理想——健康、财富、举止的幽雅……”我和孩子希冀一种安静、疏淡、衣食简约的生存方式，心持一拜香，求得第一等真诗……。有一句悄悄忠告送与青春年少的孩子们：
当你因不经意而误入歧途，当你因风起浪涌而飘落孤岛；当你因贪恋尘缘而呼唤共鸣，不妨让我们创造生命，栽种幸福，预知一份颠扑不破的天伦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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