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世界各地的学者和媒体忧心忡忡地讨论着“第二波”更严重的金融海啸是否即将登陆之时，一股乐观而略带自满的情绪正在我们这里悄悄蔓延开来。

这毫无疑问与刚刚结束的全国两会上的“鼓劲”气氛有很大关系，很多时候，信心并非建立在真实世界的真实理由上，而是来自人群中的互相感染。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政府是信心的最后保证。不过，从温家宝总理到国务院主管经济事务的各位部长，他们在今年两会大会虽然一再展露了信心，但也并没有隐藏政府对未来经济走势的谨慎态度。相信这是因为他们掌握了相对更多、更完整的信息。

从上周基本出齐的二月份经济数据来看，支持乐观情绪的只有三个，一是货币投放继续大幅增长；二是全社会的投资保持住了稳定增长；三是近来证券市场显著回升，相应地，其他的“资产”，最典型的如房地产等的交易也有一定回暖迹象。它们应该可以让我们得出一个结论：2009年第一季度与2008年下半年相比，中国经济的活跃度有所提高。但同样明显的是，上述三组数据之间存在着长远来看令人不安的紧密联系。

其他几乎所有数据都显示了经济继续下滑的态势，其中最显著的是CPI出现来7年来的首次负值；外贸出口和贸易顺差急剧下降，后者更是在二月份骤降近9成；工业增长也明显放缓。它们表明通缩的脚步已越来越近，外部需求则进一步萎缩，企业的经营和效益都更为困难。

根据政府官员和大多数媒体所称，去年下半年国家出台的经济刺激措施已经初步展现成效。我认为这个判断是有一定道理的，这可以从社会总投资的平稳增长上看出来。也就是说，虽然企业和个人的投资减少了，但政府的“4万亿”计划中已经落实的数千亿支出及时填补了这一落差。实际上，货币投放量的猛增，也一定与这些政府投资及其配套资金的安排呈正相关。说得形象一点，如果中国经济是一辆快速往前行驶的汽车的话，去年下半年以来，社会需求（内外两方面）自发产生的引擎输出动力正在渐渐失去，此时“政府”跑来猛踩了一把油门，使这辆车基本维持了原先的速度和方向。这在当下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它至少保证了中国暂时还不至于出现大面积的破产和失业。

然而谁都知道这不解决根本问题，政府推动是不可持续的。这一点，我们从已经公布的急剧下降的财政收入及人代会上通过的新中国有史以来最大的财政预算赤字这两个数据上，就可一目了然。经济这辆车，归根结底还是得靠社会需求来自发推动。而且经验告诉我们，在中国，政府投资与社会需求是一对矛盾，前者会对后者产生“挤出效应”——长期来看，“政府”的油门踩得越用力，“社会”的引擎很可能会越疲软无力。

更重要的是，以投资的扩张来弥补消费的不足，最多只能起到延缓经济衰退的作用。如果处理得不恰当，也许还为为将来积累更大的麻烦。我在先前的一篇文章中曾经说过，无论是交通、市政还是其他基础建设的投资，最终都将有很大一部分转化为全社会的生产能力。而未来一两年里中国产能的进一步扩大，将与欧美等发达经济体需求的持续减弱迎面相遇。如果我们用来应对本轮金融危机的还是10年前对付亚洲金融危机的那种大兴土木的老药方——新建或扩建一大批铁路、公路、港口、电厂……其结果当然是未来我们能够制造出更多的产品，能够更便捷地运输向世界各地。可是到那个时候，这些新的更多的“中国制造”卖给谁呢？又向哪里去运输呢？别忘了，本轮危机的源头不是东南亚，而是发达国家。奥巴马总统上周已经明言，他无法确保经济能在今年稍晚恢复增长。如此，经过这一轮以扩大投资来“拉动内需”的政策，再过几年，我们的内需相对来说是不是会变得更加不足呢？中国的经济结构是不是会变得更加不平衡呢？（见《别忙着开药方，先诊断清楚病情》，http://blog.ifeng.com/article/2261077.html）

我不认为真的会爆发“第二轮金融危机”，而且我还比较乐观地预计，通过世界各大经济体的共同努力，金融海啸的冲击将在今后几个月内被基本稳定下来。作出上述判断的依据，已超出了本文的讨论范畴，有机会的话留待以后详细阐述。然而，这只是控制住不让“病情”进一步恶化而已，并没有在“治疗”上取得任何实质性的成效。因此，即便未来不再发生重大的危机，全球经济要真正复苏，恐怕也不是一两年内就能看到的。最糟糕的一种状况是，扩张性的财政货币政策与私营部门对实体经济前景的不看好相互对冲，致使大量的流动性进入股市和楼市等投资性市场，从而引发实体经济衰退与资产泡沫扩大的双重危险。其结果就是经济停滞与通货膨胀并存，亦即上世纪70年代西方国家出现过的“滞胀”。有分析者怀疑最近一波中国股市的回升正是源自这种动力机制，虽说现在还不能那么肯定，但至少说明这种情况的出现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因此，这种时候我们还是多保持一份谨慎的心态为好。如果美国不改变过度超前消费的经济结构，不对金融市场加大促进透明度的监管，如果中国不改变国富民穷的国民财富分配格局，不扭转产能过剩而消费不足的经济结构，世界经济就不仅不会走上健康发展的轨道，而且还会进一步失衡。

强心针已经打了，营养液也已经输了，现在是下决心动手术的时候了。就像温家宝总理在两会闭幕式后新闻发布会上回答记者提问时说的那样，越是经济困难，就越要加大改革力度。中国和美国都需要改革，但是中国改革的难度注定要比美国大得多。

写于2009年3月15日晚，发表于2009年3月16日“网易评论”我的个人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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