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们

                                        （一）
   洗完澡出来，看到手机上有一个陌生的未接电话。打过去，如我所料，是找我买无线耳机的。我擦干头发，提着一兜耳机下楼去。

   这些耳机是我在英语专业八级考试刚结束的时候当场收来的。大四的学长考完八级就再没什么考试了，所以这种听力考试专用耳机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废品。我用10块钱一个收来，20块钱一个倒出去。因为这种耳机不太耐用，很容易损坏，所以这两天来买我二手货的有不少。

  到楼下看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等了一会儿，买主就来了，是两个女生。我引她们到不远处的石桌上试耳机。我拿的这一袋耳机中有两三个是有些破损的（这是我收机时的疏忽），让我担心能不能卖得出去。其中一个女生拿着一个耳机试了半晌，看来是要掏钱了。这时我发现她所拿的那部耳机的线管有一处破裂，里面的线露了出来，但是不影响使用，而在昏暗的天色中她也并没有发现这一点。她问多少钱，我说真心要的话15块钱拿走吧，心想反正又不影响使用，价格又这么低，而且一旦买回去，就不是你怎样责怪我，而是你怎样找理由安慰自己的问题了……结果她就这样掏了钱，又一桩买卖做成。道了别，她二人一边端详着耳机一边走着，我也若无其事地打道回府，其实心里是担心她们会端详出什么名堂来的。果不其然，她们把我叫了回来。抓了我把柄，她们开始用“不诚信”之类攻击我的心理防线。支吾其辞的同时，我也只好给她们换了一部新的，不过也让她们添了两块钱。回到寝室长吁一口气，还好她们没退掉了事。脑子中开始回荡她们那句话：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诚信，有破损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突然间产生一个疑问：是啊，我怎么就成了现在的我呢？

                                       （二）

  我鄙视上一代人的世俗和肤浅，曾经认为我应该摆脱那种为物质所累的生活路径。半工业化的乡村结构日益复杂，给此间满怀渴望的人们带来了许多机会，也平添了许多痛苦。我清楚地知道，他们的痛苦，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物质的匮乏。物质匮乏，使他们难以为自己和家人的幸福、家庭的融洽奠定一个较稳固的基础，使他们难以得到社会的足够尊重，使他们难以找到自我实现和自我满足的机会，更使他们在追逐物质的过程中备受熬煎。我也清楚地知道，要避免重复上一代人的痛苦，要不为物质所累，就必须先拥有物质。这听起来来世俗，却是事实。坦白地讲，没有物质作为基础，即便是爱情也可能会找借口退出。这个借口，即便不是物质，也会与其有关。

  而如今的我竟然也“不诚信”了，也开始因为物质而丧失社会尊重了。虽然我知道卖耳机的目的不是为了物质，但我也承认，那与物质相关。那是一种“物质忧虑”操`纵下的价值观念，简单地说，就是要急切地证明自己在积累物质方面的潜力。看吧，为了物质，我已经开始改变了。这是否意味着我会由此而向一个市侩演变呢？

  我需要仔细考虑一下，人是如何由一种品质转变为另一种品质的呢？

                         、          （三）

  那天到学校外面的农贸市场买东西，路过一个面点摊的时候，看到一个乞丐正跟前面一个摊的老板讨钱，口中念念有词：老板恭喜发财，给点饭钱吧。那老板随即挪到一边去，故意不作理睬。乞丐也只好知趣走开，继续他的乞讨。我也继续往前走，走到那个老板的摊前时，听到他对身边的人说，我最看不起这种人了，身体也健康，干点啥活不比要饭强！……

  其实在学校附近这种无.业游民有不少的，他们有卖艺的，有乞讨的，也有一些扒包的。有时候你真的很难确定该对他们采取什么样的态度。和面点摊老板一样，他们也有自己的观念体系。他们认同自己的行为并心安理得。他们一开始并不就这样，变成这样也不外乎物质的缘由。人们的观念体系自动随生存的需要而调整，最后会对新的生存方式心安理得。

  可怕的是，新的观念体系一经形成，即便没有得到实际的利益，我们自我认同的需要也会驱.使我们竭力肯定这一体系。就如同我卖耳机时，之所以不会将耳机破损的情况告知她，不仅是因为我想把耳机卖掉赚钱，更重要的在于我要维护自己作为一个“商人”的观念体系。我得证明我具备一名合格“商人”的潜力。即使这种维.护、这种证明在逻辑上并不导向幸福。

  也就是说，当你开始认同某一观念体系的时候，你本身也会走被它所控制。你可能会为它做出非理性的、并不能给你带来幸福的事情。这也许能解释为什么那么多官.员一旦腐.化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吧。

  人啊，一旦进入角色，既要形成对这个角色的认同，又不得不承受这个角色带给你的痛苦。或许有人可以“大隐隐于市”，但我所看到的，更多是你既难以察觉，也无力摆.脱。

                                      （四）

  在我的上一代人被“追逐物质”的观念体系支`配着的时候，他们也一路捡拾着痛苦。我一直在想，我们这一代人呢？我的同龄人们，又将变成什么样子，进入何种观念体系？

  上代人经历了太多物质上的煎熬，他们更盼望自己的子女能有更多平安顺利的前途。于是考公务员等等成为许多父母为孩子们设计的道路。我的身边有太多如此的设计。

  然而我们这一代人却并不愿意接受上一代人的设计。我们在上一代人的痛苦中看到了他们不曾重视的更为珍贵的东西，那就是自由。上一代人即使得到了物质上的成就，也没有在达致人生幸福方面给我们树立榜样。对人生尚有更多期望的我们，对公务员之类的设计并不满意。我们渴望能够超越上代人的观念体系和生活路径。我是这样的，我的一些朋友，也是如此。事实上，我们这一代人，哪一个不“超脱”呢？

  至少现在这样。至少曾经这样。

  将来呢？

  想起那天给朋友发短信时所说的一句话。如果我们没有获得足够的能力来应对这个世界，那么在不远的将来，对于那些我们今天嗤之以鼻的职业，我们会趋之若鹜。

  的确，如今心高气傲的我们，最终滑入那样一种观念体系，绝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或许我们在拼.命储备物质用以摆脱物质束.缚的过程中，就不自觉地成为被支配者，轮回上一代人的命运了。也许我们会在追求的过程中慢慢地“不诚信”起来，或者是逐渐把成功地抓住卖家的软肋、还得一个低价作为人生的价值所在了。这些的发生并不值得惊讶；我们甚至以此为荣。一切变化都只是一个过程而已。

  也许在储备能量的同时，我们必须储备的还有生活的智慧，还有远见的理性，还有强大的内心。它们时刻监控着我们的行为路径，避免我们去轮回那些看得太多的痛苦，帮助我们进入新的观念体系。到那时候，我们可以拥有自己的生活信仰，这信仰使我们能获得自我的满足和心灵的充实。到那时候，我们可以去追求那些比物质更有意义的东西。

  记得寒假高中同学聚会的时候，借着酒意我对一个朋友说，到那时候，为自己确定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事业，也许是去挥洒自己的创造力,也许是为年轻人指点迷津，又或是“为人民服务”，……当别人问我们选择这一事业的原因时，我们回答，我不知道，但是我很幸福。

  说这话的当时，记得她是激动得连连点头肯定的。

  此刻，我祝福自己，也祝福你们，去踏上我们自己的路，去寻找我们这一代人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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