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月
冬日的夜，冷清而寂寞，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被冬雨浇透了的乡间小路，灰蒙蒙的向远处延伸着，曲曲折折的蜿蜒，如同一条在冬日里蛩伏的蛇。路面，坑坑洼洼，泥泞不堪。
紫月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黑暗里摸索着，地面的积水打湿了她的裤脚。一缕凉风吹过，紫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脖子：“真冷！”手向上一凑，抱紧了怀中包裹在自己棉衣里的四岁的女儿———— 晶晶。
雨，早已经停了，云，却没有散，依然密布着，遮挡了平日里漫天的星光和月色。四周笼罩着的黑暗，仿佛史前的巨兽一般，吞噬了天地，也吞噬了紫月娘儿俩的影子。
“妈妈，放我下来吧！”一个天真而稚气的声音，娇声娇气的响起，打破了这无边黑暗里的静憩，是女儿晶晶的声音。
“不行，地上太滑！你会摔交的！”紫月微笑着说道。自从前年丈夫因为得了肝硬化而去世后，聪明乖巧的女儿就成为紫月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慰籍和挂牵。
“妈妈，你一定好累了，放晶晶下来自己走吧！晶晶能走！。。。。”
“不行！地上太滑！”
“妈妈。。。。。。！”
“别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妈妈抱得动你！！”
一阵沉寂，紫月的心却温暖起来，“女儿是妈妈的贴身小棉袄！”老辈子人传下来的言语真的没错！
“妈妈！明天，我们去买一支手电筒吧！？”女儿的声音再度响起。
“呵呵！晶晶啊！你告诉妈妈，咱们买手电筒做什么啊？？”紫月奇怪的问道。
“妈妈！咱们不是买不起彩电吗？？那咱们就买一支手电筒，手电筒很亮，那以后妈妈抱着晶晶去二姑姑家看电视的时候，就不用怕天黑了！”
紫月的心一酸，不由自主的的抱紧了手中的女儿。不争气的泪水又止不住的从眼角滑落下来，流过了脸硖，凉凉的，仿佛冰的感觉，继而滑落到嘴角，浸入唇中。紫月轻轻的伸出了舌头，只一添，味蕾就传送着咸咸的味道，咸的发苦。
“好晶晶。。。。”准备说点什么，张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喉咙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涩涩的，只说出这三个字，紫月便哽咽了。
说什么呢？？告诉女儿，当初，妈妈因为家里穷，所以上了师范，做了教师？？告诉女儿，妈妈刚做教师的时候，辛苦一个月才挣二百块钱？？告诉女儿，妈妈现在已经教书十年，是两个班级，一百一十四名学生的班主任，工资却只有一千块钱一个月，甚至不如自己刚初中毕业出去打工的学生挣的多？？告诉女儿，妈妈为了给她的爸爸治病，不仅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拉下了两万块钱的饥荒？？
“妈妈！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哭啊？？是晶晶说错话，惹妈妈生气了吗？？妈妈，你别哭！是晶晶不好，晶晶错了，晶晶不要买手电筒了，晶晶也再不要去二姑姑家看电视了。。。”乖巧的女儿敏感的发现了抱着自己的妈妈的异常，一边说话，一边伸出自己温暖而娇嫩的小手，去搽拭紫月眼角间纵横流淌的泪珠。
“好晶晶！妈妈没有哭，妈妈在笑呢！”强忍了酸楚，紫月淡淡的对女儿说道。
“妈妈骗人！妈妈哭了，你看，晶晶的手上还有妈妈的眼泪呢！”
“那个不是哭，是因为有灰尘飞到妈妈的眼睛里，所以妈妈就流眼泪了！”
“奥！是这样啊！那妈妈把眼睛睁大，晶晶帮妈妈把灰尘吹出来！”
轻柔的小手撑开了紫月的眼皮，晶晶的小腮帮一鼓一鼓的，轻轻的向紫月的眼睛里吹着气：“妈妈！好了吗？灰尘从妈妈眼睛里出来了吗？？”
“好了！好了！灰尘从妈妈眼睛里出来了！晶晶真乖。。。。”
终于进了屋，守望着女儿甜甜的睡去，紫月再也忍不住眼泪的侵袭，泪，如同溃堤的水，从眼眶漫出，冲刷着脸庞。手，紧紧的捂着嘴唇，低声的哭泣，生怕吵醒了女儿。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缠绵着，如同一匹受了伤的母狼，在旷野中低声呜咽，呜咽里充满了悲伤，充满了痛。
良久，良久，紫月用手捋了捋有一点散乱的头发，也同时拭去了眼角上挂着的泪珠。忍住了呜咽，起身，下床，坐到了写字台畔。本想批改写字台上那厚厚一摞从学校带回的学生作文，却终究没有批。
缓缓拉开写字台当中的抽屉，里面端端正正的放着一摞钞票，都是十元面额的，一千六百块！是这两个月的积蓄，准备明天去还自家二姐的。
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紫月便会抽出二百，做自己与女儿的生活费，其余的，便陆陆续续的还了为丈夫治病拉下的饥荒。
紫月算过，一个月还八百，那只要二十五个月，两万块钱就可以全部还清了。
“哈哈！我家也买电视了！”女儿的声音将紫月从沉思里拽了回来，来到床前，女儿依旧沉睡着，只是翻了个身，不老实的小脚丫将盖在身上的小被子踢落在床下。“又在说梦话了！”紫月微微一笑，这孩子，连做梦都想着买电视呢！
蹑手蹑脚的拾起那滑落的小被，轻轻的盖覆在了女儿身上，随即将她蜷缩成一团的手脚拉直，将被角掖在她身下，紫月便坐在床边，凝视着女儿在酣睡里还挂着因为做梦而兴奋的脸。
紫月的眼神里充满慈爱，是天下所有母亲共有的慈爱：“宝贝儿！明天！妈妈就让你看上自家的电视！！”紫月喃喃的说着，神色里写满了坚定：先委屈下二姐吧！她的钱晚两个月再还！
紫月终究没有买回女儿梦寐以求的电视。当紫月在第二天的清晨将女儿托付给隔壁的胖婶，自己兴冲冲的踏着单车去三十里外的县城，准备买台电视回来给女儿一个惊喜的时候，却在接近县城的城乡结合部遇见了劫匪。劫匪抢了紫月装钱的小包，紫月死死的拽着包不放，还大声喊着：有人抢劫！！那人急了，便抽出了刀，捅向了紫月的身体。
医院里，神志涣散的紫月无神的望着伏在自己身上大哭着，呼喊着妈妈的女儿，想伸手向往常一样去抚摩女儿的头顶，却无力，挣扎了几次，手臂却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不听使唤。
眼角漫出了泪：“晶晶，妈妈以后不能照顾你了，以后，你要听外公，外婆的话，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紫月无力的说着，艰难而缓慢，生命正慢慢的离体而去，每说一个字，死神狞笑着挥舞着镰刀的影子就仿佛更进一步。
“妈妈！你不要死，晶晶不要妈妈死！晶晶不要看电视，晶晶要妈妈。。。。。”
“晶晶，你听妈妈话，好好学习，长大后不要学妈妈，一定不要做老师。。。。”
震天的哭声响起：“妈妈！妈妈！！你不要睡，你睁开眼睛啊！晶晶要你回来！！。。。。”
风轻轻，盘旋着，拂弄着院外衰败的柳树的枝条，空气，弥漫着死亡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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