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归
□杨培铮
在我的眼里,所谓平凡的女人都是那么不平凡。
那些每天踩着三轮车,穿梭于小县城的大街小巷,以拉载行人为生的女人,每次从我身边经过,我都会多看几眼。好几次引起人家的误会,以为我要坐她的车,赶过来招呼我:“去哪里?”我才忙摆手笑道:“不坐,不坐。”女人略显失望,走开了。我却依然对着那背影凝望。
我一直记得一个骑三轮车的女人。
好几年了吧,那个暴雨倾盆的深夜。我被几个朋友拉去KTV里喝酒,凌晨近一点他们酒兴正欢,我偷偷地溜出来,外面却正下着大雨。酒店门口,一辆三轮车很快就过来了,我一边上车一边问:“到城郊法庭多少钱?”“五块。”“太贵……”可当我定睛一看,载客的却是个女人。一个女人,在这下着暴雨的深夜,还在做这拉活的营生……不由怜悯渐生。
一路上,借着朦胧的路灯光,我都在偷偷端祥这个四十几岁模样的女人,私下猜测。是否家里有体弱的男人,是否有将上或已上大学的孩子,是否有年迈的老人……雨夹在风里迎面刮来,女人低着头奋力踩着车,不时地去抹脸上迷糊了视线的雨水。
眼看只要拐向左边那条路,就快到家了。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从右边向前冲了过去。女人“啊——”地尖叫一声,停下来,抱着右手,很疼的样子。“被撞到了?”我连忙问。女人点点头,一边朝车去的方向骂:“……要去赴死那么快呀?……”我再问:“有没伤到?”女人已左手抓车把,往前继续踩了,右手垂着。
“怎么这么晚了还出来载客呢?”我终于忍不住问。
“要不有啥办法?”女人呵呵笑,却不再多说。
“那手要不要紧?”
“不要紧。”女人应着,有点艰难地抬起右手,放在车把上。
到家,我掏钱。却除了三个一元硬币,再无零钱。女人找不开,接过三个硬币,说:“要不……算了。”一边拿出条毛巾擦拭满脸的雨水。
雨不停。“路上小心,太晚了,回家吧。”我说。正要离去的女人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我愣了一下——屋檐下的灯光赫然照见一只瞎了的左眼,像金鱼的眼,鼓着。
唉——女人离开很久了,我依然对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叹气。其实,平实我就特别留意这些骑三轮车的女人。她们大都是中年人的模样,皮肤黝黑,面容衰老,服饰随意;她们有时也会多收我一两块钱;路上遭遇不平的事时,也会大声骂几句粗鲁的话……她们太平凡了。可是,当她们弯着女人的腰,躬着女人的背,却像男人一样,驮着烈日,顶着暴雨,冒着寒风……奋力踩动双脚奔走不停的时候,我总是想像她们肩背上承载着的那份力的沉重,那双奔走不停的女人的脚,每天又是怎样疲惫不堪地走进家门的。
而那是一个怎样的家呢?我无从得知。我只是总用略带沉重的心情,在心底里默默地向她们致敬。我深知,她们承受生活压力的韧性与强度绝不是我能比的!
从那以后,每逢风雨夜,一个骑三轮车的,平凡的女人,她在黑夜里,在风雨里,乃至受伤后仍奋力前行的影子,总让我的心疼痛着,也兴奋着。无数次我默默地祈祷:风雨人生路,女人,一路走下去,一路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