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民间感情落差之我见

　　去年９月，中国媒体和日本某NPO的“０８年中日共同舆论调查”表明，一半以上的中国人认为目前中日关系“良好”（54.3％），比前次上升一倍多，而日本人只有13％。相反，认为“不好”的日本人却接近一半（46.1％）。认为中日关系将会好转的中国人竟高达80.1％，而日本人只有32.2％，认为不会好转的却达35％（据《朝日新闻》）。

　　日本政府同年10月的调查结果，对中国抱有亲近感的日本人只有７％，加上“略感亲近”的才达30％；“不感亲切”和“相对不感亲切”的合计竟达三分之二（据内务府《有关外交的舆论调查》）。

　　两国国民感情落差之大似乎颇令人“意外”。

媒体

首先，这些结果与我个人在日本的实际感觉没有太大出入。

从２０世纪末开始，中日关系急剧恶化，中国的反日意识高涨。但其中缺乏理性，情绪化的成分很大。这种缺乏事实根据、逻辑分析和冷静理性的情绪，是以媒体无原则、无操守的大肆炒作为背景，又与网络这种极不规范媒体的急速膨胀成正比的。更重要的是根本没有考虑到，这种情绪化的反日，给善良的，希望维护中日良好关系的绝大多数日本国民所带来的伤害，及其深刻程度。

在日本，是有一些唯恐日中关系良好发展的右翼媒体，时时发出一些噪音。这些别有用心的报道、言论对大多数的日本国民起不到什么作用，他们是有辨别力的。但可悲的是，这些东西却通过中国媒体的炒作、放大，起到了在日本所起不到的恶劣影响。

我滞留日本23年，看到有意诋毁中国的报道并不突出。对于中国，日本媒体从历史文化到改革开放，有一个逐渐重视、深入、细化的过程。

据我对日本ＮＨＫ有关中国电视节目极不完全的统计：自1972年1月30日最初播放有关中国的第３１届世乒赛的纪录片以来，约35年间，播放了有关中国的节目近五千个。仅《丝绸之路》（新、老两系列）、《大黄河》、《中国——１２亿人的改革开放》、《始皇帝》、《故宫》、《四大文明》（中华文明部分）、《变貌中国》、《激流中国》、《敦煌》等等大型连续特别节目就达３３０个。其中很多节目长达10集以上。一月一集，一播就是一年。就是在近几年的两国关系冰冻期，还是正面报道为主流。

　　是否有人统计过，中国的主流媒体，对近在咫尺、一衣带水的邻邦，做过多少深入细致的报道？而对ＮＨＫ的这种报道态势，中国媒体又向观众介绍过几次？

情感

　　2006年开始，两国在国家双边关系方面开始有了些改善。尤其是四川大地震时，日本政府和民众向灾区提供援助，使不少中国人从对日本人的“天然憎恶”中“解脱”出来，好感骤增。但同时又一厢情愿地认为，日本人也应该与中国人有同样的感受才对。

　　就算了解中日两国交流历史、深知中国国情的日本人，对改善关系可以有某种程度的释怀，但对从懂事开始接触到都是两国之间负面部分的一代年轻人来讲，你如何能够要求他们也在一夜之间改变对中国的厌恶感？

　　去年年初开始的“毒饺子”报道，包括ＮＨＫ在内，日本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在一夜之间开始近似疯狂地渲染、炒作中国食品的危险性。就连我这个长期观察日本媒体动向的人，对这一现象的深层结构，还不能作出解释。但其中所反映出的日本人的意识，简言之，就是“日本人烦了”。

　　从中日邦交正常化前后开始，由周恩来总理和田中角荣首相为代表的有责任感的政治家、有识之士，就一直在为中日两国如何世世代代友好下去，呕心沥血，辛勤耕耘。周总理的“战争的责任在于日本一小撮军国主义者，两国人民都是受害者”的对日外交和历史认识的基本态度，曾几何时，变成了“认罪外交”、“道歉外交”。矛头所指，从日本的一小撮军国主义者，扩大到政府，以至日本国民。近几年来，在网络上甚至发展到对一般日本人无端污蔑、造谣和种族谩骂。

　　老一代的日本人深知日本做过对不起中国的事。虽然嘴上不讲，对于中方在交往中表现出的居高临下、耳提面命的作法，基本上采取退避忍让的态度。但是，尤其在近几年，他们发现，不管如何退避忍让，都是动辄得咎，不会有好结果。这渐渐使日本人感到无所适从。

　　时过境迁。世代的更新，教育的内涵，社会意识的变化，使得年轻一代已经无法理解和接受日中两国关系不平等的状态。他们不谙历史，也不愿再去承继历史的负遗产，反感日本政府在外交上一味唯唯诺诺，退避三舍的态度。他们要求以一个“普通国家”的身份与中国平等交往。而这种意识已经不可避免地成为日本社会舆论的一部分。

历史

　　一般认为，中日之间最大的问题是“历史”问题。但必须明确，历史、历史认识、历史教育是分属不同范畴和层次的，不能混为一谈。

　　历史，是一种存在，依据考古、文物、记录等而承继；历史认识是对历史从各种角度和层次进行分析思考，产生各种理论、观点；而历史教育则是一个国家、民族意识形成的一部分，是维护民族尊严的手段。所以，各国的历史教育都是有所偏重、强调的，也基本上是不会为外来力量而左右的。中日之间的“历史问题”争议之所以存在至今，就是因为混淆了上述三者的界限。

日本的历史教材及教员大多数是持左派倾向的。日本孩子从小受到的反战、反军国主义教育的成分很大。这也体现在ＮＨＫ教育频道的“高校（高中）讲座”历史部分中。年轻的日本学者对我讲，我们从小受到的不仅是“正视历史”，甚至是“‘左’视历史”的教育，中国还要我们怎么“正视”才好呢？

当前

　　对于目前的中日关系，我个人的看法是不妨“淡化”。

　　这些年来，我们赋予中日关系以太多的负担。加上了很多不必要甚至有害的“意义”，使得两国政府和国民都很“累”。日本要成为一个普通国家，我们也不妨学会把日本看作就是一个普通国家，两国关系就是普通的国家间关系。有了问题，就事论事，不要引申，不要拔高，不要寻究那根本就不存在，或者本来就无所谓的什么“重大意义”。

　　这样，可能会使两国政府和国民逐渐比较轻松地，正常地看待处理中日关系了。

日本人对中国急速发展的复杂心情是理所当然，合乎情理的。不担心反而不自然。但是，　不要把所有的批评、指摘、建议，都看成是出于嫉妒。良药苦口。经济建设，日本是“过来人”，很多经验是值得借鉴的。

（载日本霞山会季刊《霞山交流通信》2009年第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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