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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章之四
……
王红妹从湖北回来,用他的话说此次南行可谓是收入颇丰,不虚此行。他回到北京之时,已是深夜子时。在他尚未到家的时候,老伴和好面,擀好了细丝长面,炸好肉丁黄酱,切了豆角、黄瓜、萝卜、芹菜四碟菜码,剥好了一头紫皮大蒜,锅水烧得滚开,就等老头儿回来面条下锅了。在所有的美食之中,王红妹最为得意的珍馐佳肴便是这么一碗正宗地道的老北京炸酱面了。平时在家的时候,王红妹是自己亲自下厨和面,他说,炸酱面好不好吃,和面是最关键的一道工序。他每次出差回来的时候,老伴也总要擀一碗炸酱面来为他接风。
王红妹拎着两个大包,风尘仆仆地回到家。老伴眉开眼笑关心倍至地嘘寒问暖。然后,就去厨房下面条。过不多时,面条出锅,无论多热,王红妹吃面条也是老北京的习惯,吃“锅儿挑”,他说不吃“锅儿挑”不算是老北京人儿。
一碗热腾腾的炸酱面下肚,王红妹大汗淋漓。老伴劝他去冲个凉然后睡觉。他说不用。尔后,神秘地对老伴说:“这次考察,我得了几件宝贝。”然后不等老伴询问是什么,就从旅行包里一件件地向外掏,有瓷器、玉器、竹简、和一座青铜镇宅宝塔。老伴一看,撇了撇嘴,说:“又花多少钱买的这些破烂货,又忘了上一次去陕西你花一万多元冤枉钱的事情了?”
上一次王红妹去西安和宝鸡,一共花了一万三千多元,收回了三件古玩,结果经北京收藏界的朋友鉴定,全部是膺品。王红妹还不相信,又聘请中国历史博物馆的鉴定专家进行鉴定,专家看后说了一句话,差点没把王红妹的心脏病气得发作了。专家拿着一件瓷器说:“就这件瓷器而言,用圈里人的话说:这个瓷器还烫手呢?”专家的话一出口,王红妹当时脸色就变得煞白了,他身边的人发现他脸色起了变化,赶忙从他的口袋里搜出“速效救心丸”放在他的舌下,这才救了他一命。他缓上气来说:“那这么说其它两件东西肯定是假的了。”后来他向专家道出原委。王红妹说他到西安之后,住在一个旅馆里,后来一个青年男子敲门问他是否包买古墓。他问:“包买古墓做什么?”青年男子说:“西安流传一句话:要想富,挖古墓。”这句话一下子吸引了他,他便问:“怎么包买,国家允许么?”青年男子说:“国家对已经圈定范围的古墓不准包买和挖掘,但是对范围之外的不进行管制。购买的方法是每座一万五千元,如果购买者没有挖掘经验不懂得如何排除古墓中的机关,那么出卖古墓的人可以帮助挖掘,但需要多交三千元的挖掘费。如果古墓打开之后什么东西也没有,出卖古墓的人要按规矩返还购买者全部购买费和两千五百元的挖掘费,只留五百元做为辛苦费。古墓中挖掘出的所有购买者认为有价值的物品都归购买者所有。王红妹说他听后自己在心里合计了一下,又和青年男子进行了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一万元的价格决定购买一座,并且由青年人代挖。但是要先看看古墓再付钱。青年男子说:“他家的田地里现在还有三座古墓,大小不一。挖掘里再选不迟,如果都不满意,他的亲戚家还有几座,可以供他选择。”事情谈妥之后,青年男子说:“让他准备好钱,晚上来取,然后带着他一起去挖。”他问:“为什么要晚上挖?”青年男子说:“这是挖墓的规矩。”王红妹说结果他便被从购买的古墓之中得到了那三件文物……中国历史博物馆的鉴定专家听完王红妹的话,都笑了起来。王红妹也拍着脑门说:“我当时真是糊涂了,根本没有往深了想。只觉得古玩市场上的文物有假的,从古墓里一锹锹挖出来的还能有假的么,就没有想到这古墓也是假的。”
王红妹挖古墓这件事情后来不径而走,并且成为了古玩收藏界和文化圈里的笑谈。由于王红妹的名字比较女性化,又有挖古墓的经历,因此这件事渐渐引申成了一个古玩收藏行里形容不慎购买到膺品的行业术语——古墓丽影。比如可以这样造句:今天,老张、老姜和老李三个人一起去琉璃厂买画,结果还被人家古墓丽影了一回,五千元买了一张假画。
王红妹坐在木椅上,把玩着从南方带回的这几件东西,心里喜欢极了。他对老伴说:“这次的东西假不了。一块去的赵民都帮我看了,他说没问题,每件都是真的。”老伴问:“真的,真的——你到底睡不睡觉!都夜里两点了。”王红妹说:“你先睡吧,我再看看。”
夏季天亮得早,零晨五点时街上就已经熙攘喧闹起来。王红妹几乎观赏了一夜他的几件至宝,才睡了不到一个小时,老伴就起床要到公园里练剑和跳沙罐舞,洗脸、刷牙、换脱鞋……结果吵闹地王红妹再也无法入睡,老伴走的时候,还扒拉了一下在床上辗转反侧的老头子,轻声地问他吃什么早点,喝豆浆还是吃馄饨,吃包子还是吃油条。王红妹腾地从床上坐起来,说:“吃什么都可以,多买一些,再买榨菜丝回来,一会儿我约福迁来鉴宝。”
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五点十五分。王红妹拍拍额头想给福迁打电话是否太早了。可一转念,福迁是有了名的“夜猫子”,对他来讲哪里有早晚之分呀。于是王红妹给福迁家打了电话。电话是张晓芸接的。张晓芸告诉他福迁这段日子一直住在“京都名苑”,尔后张晓芸又告诉了他福迁房间的电话。王红妹拨通了福迁的电话。福迁问王红妹几时回来,是否又去了日本国?王红妹很纳闷福迁的问话,他说:“我几时告诉你我要去日本国的?”福迁笑着说:“现在才五点钟,日本国比中国早一个时区,所以我以为你去日本国了!”王红妹这才明白,原来福迁在和他开玩笑,他于是邀请福迁马上到他家来,并说老伴已经到外面买早点去了。福迁说:“好,我快马加鞭,顷刻即到。是否带上唐易一起来?”王红妹说:“今天他先不必来,我们两人先谈一谈!”
福迁挂了电话,睡在他身边的江韵琴问是谁这么早给他打电话。福迁说是王红妹,估计这次南行又买回了一些膺品古玩,不然他不会这么早打电话叫我去他家。江韵琴说:“我送你去吧!”福迁看着头发蓬乱的江韵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说:“你再睡一会儿吧,我自己打出租去!”可是福迁一面穿衣服,江韵琴也同时穿戴整齐,并且已经简单地化了淡妆。福迁换好洒口布鞋,准备出门时,江韵琴笑着说:“还是我送你吧!”
福迁无奈,捏了捏江韵琴的脸蛋说:“好吧。我们走!”
江韵琴把福迁送到王红妹家的门口,她说:“你去吧,我回白玉兰花园再睡一会儿。”
福迁说:“去吧,你真该好好休息一下,你看你的眼圈都有些黑了。”
江韵琴眨眨眼甜甜地笑了笑。
两人在车里又拉了一下手,然后恋恋不舍地松开。
福迁一出车门,就听见王红妹用沙哑的嗓音在三楼的阳台上叫他。他抬头望去,却同时看见了几个不同的场面:三楼王红妹的眼镜片奕奕闪光;四楼一个妇女晾衣服;五楼一个青年男子穿着小裤头在阳台捧着一本书叽哩呱啦的背英语单词;二楼一个少妇穿着一身紧身衣裤束着高高马尾辫子在跳健美操;一楼一个约有六十岁的老太太正打开着阳台窗子在向窗外的花池里面一根根的抛着腌得腐朽的萝卜咸菜,她的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我拿你爹真没辙,不让他动咸菜缸他偏不听,好好的一缸咸菜,全臭了……
“我这就上去!”福迁对楼上的王红妹喊道。
福迁走到花池旁边,仔细地看那些被一楼老太太抛出来的咸菜,他对楼里的老太太说:“这些您不要了么?”
老太太说:“全臭了!”
“那我拣一根可以吧!”
福迁说着没等老太太表示同意,就从众多的咸菜里挑了一根颜色还不是很差硬度也还很坚硬的咸菜,他对老太太笑了笑说:“这根我要了,谢谢您啊!”
这时福迁就听一楼的老太太在屋里面,喊:“娟子,你快出去看看,刚才我仍出去的咸菜是不是有好的?怎么我一扔就有人捡呀!快去快去,别让那人都捡走了。”
福迁听老太太一喊闺女,心里特别想笑。他提着咸菜走上三楼,没等他敲门,王红妹听着他的脚步声便适时的把新装上不久的防盗门打开了。
“看来王兄肯定又有了好货,连夜安了这样一扇神仙见了也要发愁的大门,今天我真要开开眼界了!”福迁说。
“要说有了好货倒是真的。你老兄此次南行真的可谓是收入颇丰,不虚此行!如果你谈这扇大门,我倒要责怪你了。这扇门六个月之前就装上了,哪里是连夜装上的?这说明你已经有半年时间都把哥哥扔在脖子后面了。”王红妹拍拍福迁的背把他请进屋里说,“你看,我还是先给你打的电话,然后才通知白纸的,你看白纸已经早你十五分钟到了!”
“是么?白兄早来了?”福迁问。
这时著名评论家白纸从王红妹的书房里走了出来。白纸是京城最著名的评论家之一,同时也对艺术品收藏相当有研究,功力深厚,常人难及,尤其是对于艺术品的鉴赏,查辨真伪,那真是一绝。而且他所精通地鉴赏范围涵概之广令人难以企及,金石玉器、青铜器、石器、陶瓷器、字画古籍、钱币、钟表及少数民族艺术品等等,只要是拿到他的面前,他上眼一搭,心里就清楚了。不论是新货 “做旧”, “高仿”还是“判眼”,“旧仿”还是“新仿”,“动过手”的老货还是好玩艺“下蛋”……都瞒不了他的金睛火眼。他虽然是个评论家,但是在收藏界也占有一把交椅,人颂外号:白眼翁。与京城“平云山房主人”陆阆仙、“一字张”张止水、“假不贾”贾寅四位鉴赏名家齐名,被京城收藏界并称为“白平一假”四大家。
“福迁老弟可是来迟了,刚才红妹已经在阳台望了你好一会儿了。”
福迁走上前和白纸握手,说:“红妹兄给我打完电话,我是快马加鞭,一分钟也没有敢耽搁呀!”
“白纸你有所不知,现在福老弟不在家里面居住,比我等高了一级,长驻馆子里面呢!”
福迁摆了摆手,说:“白兄您可别听红妹兄的胡言,他是再拿话来折损我呢!我哪里愿意长驻什么宾馆?您们二位兄长还不知道么,我那妇人对来苏之味情有独衷,满屋子都是医院里的味道。早些年我还能忍受,可刚刚过了四十岁就患了气管炎、咽炎和过敏性鼻炎,害得我是日不宁神,夜不安寝。唉,只得躲出几天,养养身体了。”
“白兄,你且勿听他编故事。他说他有这个炎那个炎,我们何曾见他少吸过一根香烟、少吃过一顿酒?”
白纸说:“是呀,上次召开皇城文艺研究会作家笔会,他是主要组织者之一,他把星之光、张一朋、晓云、梦白、西河、大江流、白纸全约去给他唱堂会,结果他却因为前夜饮酒把胳膊还摔断了,红妹,你说,我哪里会信他的话?”
福迁无地自容又无言辩驳,只是对两位兄长作揖告饶。福迁问:“嫂子没在家么?吃什么早点呀,我刚从一楼老太太那里寻了一根萝卜咸菜,正好早餐用啊!”福迁顺手把捡来的咸菜交给王红妹。
“白兄可听清了,这哪里是他所说的具有各种炎症的福迁呀!”
三个人一同哈哈笑了起来。
“刚才白兄已经看过了,你再给冒上两眼,看看你王兄这次南行所获的宝贝!”王红妹虽然一夜未眠但精神不减,兴致高涨。
福迁说:“白兄已经看过了,我还哪里敢看。再说,我和白兄不同,白兄对他人的宝贝从来都是鉴、赏、评、说,从不起收藏之意,有些藏品也是自己淘换来的。而我不同,小弟自幼品行不佳,贪念太重,别人的美物,总想据和己有。你的宝贝今天若让我喜欢上,你可不能吝啬,我是不问价格抄起就走?”
“无妨,无妨,喜欢尽管拿去!你看你王兄是否会眨一下眼睛!”王红妹说。
福迁、白纸跟随王红妹来到书房,四件藏品正放在桌上。福迁近前观看,这四件藏品分别是一只青花瓷瓶、一支玉簪、一卷竹简、和一座青铜镇宅宝塔。
福迁回头看了一眼白纸,问:“白兄看过了?”
白纸微微一笑,用手摸了一把下颌。
“那我可开开眼了!”福迁说。于是他坐在桌旁,先捧起青花瓷瓶看了起来。沿、口、型、花、釉、底、款……福迁看到仔细认真,摸、听、观、舔等各种鉴别手法全部用上了,最后又拿起放大镜细细看了足足十分钟瓶底上的留款。之后口中发出“嚅嘘哎呀”之声……
四件藏品福迁一一看到,福迁心中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可以断定青花瓷瓶、玉簪、青铜镇宅宝塔均为膺品,尤其是青铜镇宅宝塔在潘家园古玩摊上诸如此货品的价钱不会超过五元钱。那一卷竹简,亦真亦假,上面的字迹已经不甚清晰,写的什么内容更不得而知,竹简的简线油腻腻地不好分辨其质地,福迁细细观看了好一会儿也难辨其真伪。最后福迁递给白纸一个眼色说:“白兄可曾看这一竹简?”
白纸又摸了一把下颌笑呵呵地说:“看过了。”
“小弟实在鉴赏不出这竹简的真伪?上面的字我是一个也认不得呀!”
听了福迁的话,白纸立即明白了福迁的意思,他先于福迁鉴别了这四件藏品,依他这半生的经验他认为这四件藏品均不是真品,青花瓷瓶、青铜镇宅宝塔均是现代民间艺人制造的假文物,是无任何收藏价值可言的。那枚玉簪倒是玉制,雕琢的虽然精细,造型为如意形态亦很逼真,但玉的品质很低,且是机器加工而成。白纸到湖北一家玉器加工厂参观时,曾经亲眼见过工人们正在使用机器手段大批量的加工制作与此枚一模一样的玉簪,而且价格低廉得到不抵一包“红塔山”香烟。那卷竹简鉴别起来确是有些难度,不是专业从事文物研究与鉴定工作的人很难定论真伪。但是白眼翁白纸对于鉴别竹简还是很有研究的,在整个京城能够高水平的鉴定竹简的专家,除却白纸之外再无第二人可以达到他的水平,至少是现在还未发现第二人。
白纸对福迁笑了笑,一摸下颌说:“这四件均是真品,竹简是后汉末年之物,上面记载的是一个猎人打猎回来之后,自己的孩子被狼吃掉的一件事情。”
福迁也立即明白了白纸的话。他是不想伤害和打击王红妹,因为大家都知道王红妹心脏病很严重。
“王兄真是到江南淘宝去了!不知王兄这几件宝贝是花多少银子收来的?”
此时的王红妹欣喜的已经闭不上嘴,几颗黄牙向外拱着。他笑着伸出一只手掌,然后又翻动了一下,意思为一万元。
福迁和白纸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气。他们为王红妹再次上当受骗感到不可思议。但是王红妹却以为他们是在为他买到了便宜货而感到诧异。
“怎么?两位没有想到吧!”王红妹说。
“没想到,没想到,才一万元呀!这回王老弟你可真是拾了几件宝贝呀!”
“是呀,是呀,王兄再不是当年挖坟掘墓的王兄了。”
“王老弟这几样东西是打算自己藏着还是打算转手呀?”白纸问。
“得卖当然得卖。不过我得先让中国历史博物馆的同志看看,我要让他们都知道,王红妹不是外行人。”
“王兄,你这又何必?白兄已经为你把这几件宝贝长了眼,又何必与人家呕气?”福迁说,“王兄今日得的这几件宝贝打算多少钱出手?”
“这得让白兄给个价钱定位!一万元我肯定是不卖的哟!”
白纸不明白福迁问及价钱是什么意思,他为了使王红妹不至于更加失望,就说:“我现在还不能判断这几样东西是否都孤品,若按孤品来判定,四件叠加在一起应该在三十万元。”
“是么?那么多?”王红妹眼睛都瞪得大大的了。
福迁听了白纸的话,低头缄口,没有言语。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王兄可否把这几件宝贝匀给小弟?”
福迁的话一出口,惊得王红妹和白纸望着他无可言语。福迁看着他们二位那副惊恐的样子,自己呵呵地笑了。
“老弟你说的是真的么?”王红妹说,“你拿王兄逗着玩呢吧?”
此刻最难受最尴尬当算白眼翁白纸了。他万万没有想到福迁会出此言。他清楚福迁已经知道这几件东西是膺品不值钱,刚才自己突口而出三十万元,只是为了从心理上安慰一下王红妹的心,没想到福迁却欲买这几件明知是假文物的东西,福迁究竟是怎么了?”
“福迁老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能夺人之美呢?”白纸说,并且还给福迁递了一个惊慌眼神。
“我说的是真的,我很喜这几件东西。”
“福迁,你不能这样做!”白纸有些急躁地说,“没有你这样的朋友,红妹才得几件宝贝你就要夺走!?”
福迁按了按白纸的手说:“白兄你有所不知,我真的太喜欢这几件东西了!我说的可是真的,绝没有和王兄打镲的意思!您原谅我吧!”他递给了白纸一个眼神。
“福迁兄弟,你别逗我了!”王红妹说。
“真的,真的,我说是真的。”福迁说,“但是我可没有那么多钱,我想用我家的藏品和王兄兑换,不是知王兄是否能够愿意!”
“这……这……”王红妹迟疑了。
白纸锁着双眉说:“福老弟还是算了吧!”
“王兄不必顾虑,小弟确实没有那么多钱。但是小弟家里还是有一些好玩艺儿的。您可以尽管挑拣!”
前文没有多叙,只说福迁家里的藏品均为膺品,但未讲福迁的藏品之中,确有几件珍宝。福迁藏有一件压箱之宝——宋徽宗真迹《九猫图》。其实,福迁也不清楚这幅真品来历,只知这是其父当年的收藏之物。后来传到他的手中。究竟父亲是怎样得到的这副《九猫图》他也不得而知。前些年,他曾请故宫博物院的一位专家鉴定过,专家得出的结论确为宋徽宗真迹,其价值不可估量。后来福迁持有宋徽宗真迹《九猫图》这件事情,一传十,十传百……直至整个收藏界都知道了这件事。除此之外,福迁还收藏有张大千、李可染等名家书画作品。
王红妹说:“福老弟,既然你这样讲了,那我可就真的说了!”
“你说吧!”
王红妹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还是说了:“宋徽宗真迹《九猫图》!”
一言出口之后,王红妹还是很不好意思地低了一下头。
对于王红妹的说话,福迁心里是有思想准备的。福迁笑了笑,又看了看王红妹,然后又看了看白纸。白纸曾经在福迁家里赏过那幅画,他深知那幅画的身价。
“福老弟……你可慎重啊,那幅画……”
白纸的话没有讲完就被福迁打断了:“我也真的舍不得那幅画呀!既然王兄讲了,那我岂能食言呢?”
王红妹此时也有些尴尬起来。他便唯唯喏喏地说:“我只是开个玩笑。玩笑而已。”
“是呀,红妹在和你开玩笑呢!”白纸说。
“别说旁的了,成交!哈哈……”福迁笑着说。
“真的?”王红妹瞪着眼睛问。
“当然是真的!”福迁笑着说,“那幅画是个好东西,绝世之品。但是对于我这个不懂画的人来讲,好像也没有什么用,犹如一张废纸。和王兄这枚如意玉簪比起来,我更是喜欢这枚簪子。我觉得值了。不过我还有个要求,算是兑换的附加条件。”
“老弟请讲!”王红妹说。
福迁哈哈地笑了:“你得管我和白纸兄一顿早餐呀,我现在都饿得不行了,哈哈……”
“哎呀——这还算事么?”王红妹拍着大腿说,“我那老太婆一早就去买早点了。我到阳台上看看回来没有。”
王红妹去了阳台张望老伴的当儿,心中火烧火燎地白眼翁白纸赶忙趁机和福迁小声嘟囔上了。
“福迁兄弟,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你没发烧吧?他那可是四件膺品,说得清楚些连二百块钱都不值。而你的画现在价值连城!你想清楚了么?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福迁笑了笑,说:“白兄,你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四件藏品的价值呢,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我的画的价值呢?”
“那你这又是为什么呀?”
“白兄,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你知道就行了。”福迁看着白纸的眼睛说,“您和我都知道,红妹他有心脏病,今天他又花一万块钱收来了一堆破烂货,您说,在这种裉节上,我是不是应该救他一命?一幅画的价值再高也难以抵过一条人命呀!”
白纸听了福迁这番解释,眼中泪光闪烁起来。他拉着福迁的手,紧紧攥着不肯松开。
……
王红妹的老伴提着一大掐油条和一大盆豆腐脑回来。王红妹招呼白纸和福迁吃早点。福迁对王红妹的老伴说:“大姐,您把那根咸菜切一切,再淋点香油。”
王红妹的老伴笑着回答说没问题。
然后,王红妹、白纸和福迁坐在餐桌的旁边,一边吃油条和豆腐脑一边聊侃起来。王红妹得了名画,情绪自然高涨。他滔滔不绝地聊侃。开始的时候,白纸和福迁还有说话的当儿,可是吃着吃着,这顿早点就成了他的演说。
王红妹讲了一段那枚“如意玉簪”的来历,但临开始说这件事的时候,他首先声明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是卖给他簪子的人讲给他的,并且他还做了详实具体的补充——历史中都是这样说屈原的:战国时期,屈原是楚国的大夫,因政见不合,得罪了王后郑袖和公子令伊,受到排挤,政治上的不得志和个人远大抱负的无法实现使屈子郁郁寡欢,最后投汨罗江而死。但是卖簪子的人说:屈原并没有得罪王后郑袖,而是和美丽绝伦的郑袖相互暗恋,甚至非常亲密。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楚王知道了此事之后,对屈原恨之入骨,于是罗织罪名将其流放。流放的前一夜,郑袖偷偷地再次约会屈原,两人抱头痛哭。屈原从怀里取出这枚如意玉簪交给郑袖,对她说明天我就要走了,天涯海角,也许终生将再也难以见面。这枚如意玉簪是我请玉工为你而雕琢的,希望你今生能够事事如意。说完,屈原便把这枚玉簪为郑袖插在了发间。此时两人已经肝肠寸断,四目含泪,相抱而泣。第二天清晨,屈原便被流放了,空留下这枚玉簪与郑袖相伴。但是在流放途中,楚王暗中派人追杀屈原,据说汨罗江当时有这样的追杀场面——屈子前面划船紧跑,杀手们驾船紧追,最终屈原被抓住,装在麻袋里,沉入江底。——王红妹又把话茬拉回来,说:昨天我回到家,几乎一夜天未及合眼,翻查了大量的资料,最后确认卖给我玉簪的人讲的句句属实,资料之中确有屈原与郑袖暗恋一说。之后,我又发现屈原的作品《九歌》中《湘君》《湘夫人》,就是屈子借湘神之名来表达对郑袖的深切感情的文字。唉——
福迁问:“资料中有关于这枚玉簪的描述么?”
“这倒没有找到,不过这肯定是真实的。因为这枚玉簪真真实实地就在我们的手里呀!”
王红妹说着说着便停了下来,神情似乎有些悲哀,好像他的心情随风一起飞回了楚国,停留在屈原与郑袖告别的那一个时间里面,不能自拔了。
福迁和白纸看着王红妹有些伤感的表情,心情也沉重的犹如压上千斤巨石一般。
那天,福迁为了给王红妹取《九猫图》,才不得不回家,否则他或许愿意一辈子宿居在京都名苑。
他爬上楼梯,一步步走到自家的门前。立足门前摸钥匙,可是摸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忽然之间,他想起来,家门的钥匙、自己的身份证件及钱包都放在菊苑床头柜的抽屉里面了。刚才他和白纸一同从王红妹家打车出来时候,白纸争着付钱,所以自己就没有摸口袋掏钱,若是当时摸一下钱包就好了。他有些后悔的攥着拳头,在心里骂自己的粗心。这下倒好,钥匙没有带,钱也没有带,就连记电话号码的本子也没有带。真是混蛋一屁股泥,没辙,福迁非常不情愿的又一步步向楼下走。
当他走到一楼的时候,妻子张晓芸下夜班回来,正好走到单元门口。两人同时站住了,彼此都为对方不经意的出现而悸动了一下。但是福迁只是在那么一秒的时间里,眼睛放了一下光,随后便失去了那份光彩。他微低着头,很木然、很沉默,一言不发的擦着张晓芸的肩膀向单元门走去。然而,当他与张晓芸擦肩的瞬间,大约再有万分之一秒的时间,他就要走过去的时候,张晓芸一把挽住了福迁的手臂。
“老福,回家吧!”张晓芸看着福迁的眼睛说,那眼神之中凝聚了万千的祈望。
福迁站住了,他一动不动地任凭张晓芸拉扯着手臂。
“老福,回家吧!回家吧!”张晓芸哭了,她的呜呜声在空荡荡地楼道间里形成回声,被骤然放大,那种伤悲顿时间感染了福迁。
不能不说福迁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不能不说福迁是个情感丰富的人,不能不说福迁是个心肠软弱的人,也不能不说福迁是个有着家庭责任感的人。张晓芸拉着他的胳膊,在他的面前哭泣,那一脸的泪水,一脸的伤痛,一脸的皱纹,一脸的哀苦……福迁无法不为之感动,无法不为之悲痛,纵使在此之前他心中有一千种不能原谅妻子的理由,但是看着妻子几十年来从没有那样的哭泣过,从没有让那样悲痛的呜咽之声针锥一般刺在他的心房,他又怎能不为之感动呢,这不是别人呀,这是与他同床同枕、同甘同苦的妻子呀!二十余载的光阴匆匆而过了,当年那个年轻漂亮的张晓芸现在已经是满脸皱纹的中年妇女了,四十岁的女人虽然比二十岁的人更加成熟,但是四十岁的女人又怎么可能会比二十岁的少女更能接受世态的变迁、大起大伏人世的悲欢呢?况且,他们没有子女,二十年来,两人相依为命,相热手足,一只铁锅多做一点饭菜都会残剩,少烹一勺又会有不足……唉——生活啊!福迁痛苦万分,他低下头,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揽过张晓芸的肩膀,默默无言地相拥着向楼上走去。
……
晚上,晓染提着福迁的书,衣服,纸笔,各种生活用品以及那三个瓶子回来家。她上午接到张晓芸打电话被大姐招唤回来的。张晓芸在打电话的时候,激动万分,完全忘记了姐妹之间前些天还曾有过的不愉快。晓染更是没有把姐妹之间的不快当成不可化解的矛盾,她高兴的说:“大姐,我都想你了,你不生我的气了吧。嘻嘻……”张晓芸说:“大姐疼你还疼不过来呢,再说,要是和你生气我早就被你气死八百六十回了。晚上想着回来。告诉你一个好事,你姐夫回家来了。晚上你回来时把他的东西都收拾回来。”晓染惊讶地说:“是么?好好!我今晚一定回去。大姐你得做点好吃的。”“不用操心这些,你空着肚子回来尽管是了!我今天向医院请了假了,保证好好给你们做上一顿美餐!”
福迁从书房里找出了《九猫图》。十分小心地打开又细细地最后欣赏了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卷起来。说实话,他真的有些舍不得呀。这是一幅价值连城的画,是他压箱子底的画。曾有多少位收藏家欲收藏这幅画呀!曾有多少投资艺术品的商人欲购买这幅画呀!福迁抚摸着已经发黄的卷轴,抚摸着系卷轴的丝带,他实在有些爱不释手。或许王红妹只知道福迁的这幅画很值钱,但他未必真正知晓这幅的真正价值。一九九五年五台山的静空大师来访福迁时候,要求一展此画大饱眼服。当福迁把画卷在他的眼前展开的时候,静空大师激动得老泪横流。静空大师说:“老纳百年来四海游方,看到过的珍宝确是不少,但从未见过这般逼真这般绝妙的画作。这幅画又是徽宗皇帝所绘,其价值真是难以用五行所生之物计量的。”福迁见静空大师是这般钟爱此画,当即表示愿把此画捐赠山门。然而静空大师却言:“不可,不可,老纳虽然喜爱此物,但出家之人昼食黄米,夜参黄经,已然四大皆空,哪有贪恋凡尘的道理呢!?”但是福迁看得出静空大师确是喜爱此画,便说:“如果大师若是不肯受之此画,福迁愿请大师在寒舍久驻几日,一来可以每日与福迁一起赏赏《九猫图》,二来亦可对福迁的文章做些指导。”静空听福迁这样一讲,心中甚喜,于是欣然应允。便在福迁家中一连住了月余。月亏月盈三十日满,他倒不曾为福迁指导多少文章,倒是不舍昼夜的观赏《九猫图》,临摩《九猫图》,终于摩绘了一幅才告辞回归五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