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哭了幾天幾夜,  母親不放心, 來接她回家.
一向畏懼母親,  也不知如何與她說心事.
只是苦苦的折磨自己, 不出門,  不說話, 想著他.

母親拿她沒輒, 和住在多倫多的大女兒商量, 讓她去國外散心. 
若是可以說服她住下來, 就永遠不要再回到這個傷心地.

她茫然的接受母親的安排,  其實去那兒都一樣, 
他的人不在了... 不在了. 活著只有無奈; 將來有何意義? 
人上了飛機, 可是她的心還留在那裡.

姐姐爲了她,  特地搬到一個有兩房的公寓.
幫她報名上課,  週末帶她參加聚會見人.
已有多個單身漢中意她,  其中有一個還是讀醫科的.
但是她正眼也沒瞧過人,  她的眼裡ˋ心裡只有他.

不去上課,  還是躲在房間以淚洗面,  不想振作.
賦閒在家也依靠妻子過日的姐夫, 開口說話了.
「小妹啊!  你知道我們家狀況,  我碩士畢業後, 一直沒找到適合的工作,  
這家全由你姐姐在擔當. 你要懂得照顧自己, 別讓我們擔心 . 」

這話裏是嫌她賴著不走, 整天刺傷他男人的自尊 . 
他們希望快點找到對象, 把她送出門了事. 那姐姐日夜加班養家,  
回家還要服伺這大男人. 她生氣的, 鬧著要立刻回馬來西亞.

姐姐留不住她, 只當她任性慣了; 被母親寵壞了. 
她沒考慮過,  回去後日子要怎麼過? 她只想回家! 
才半年光景,  又要再度面對這人生的難關 .

下機時, 她的穿著時髦, 戴著墨色太陽眼鏡.
小城市的人沒見過世面, 以為是某個歌星來登台演唱 .
母親誤以為她恢復正常, 忘了痛, 已接受殘酷事實.

她又如常去上班 , 假裝聽不見, 背後三姑六婆的耳語.
古舊迷信思想,  竟評論她命硬剋夫 ; 他未娶就死了.
荒謬的苛責, 到處受人指指點點,  真是無法忍受. 
她想逃避離開, 但才從加拿大回來, 還有何處可去? 

偶然拿起"姐妹"雜誌,  發現最後幾頁有交友專欄.
或許, 這兒有人願意給她一個棲身之處.
故意找和他同姓的, 這樣安慰自己, 始終是"黃太太".

那人年紀頗大, 相片看起來老實可靠, 是位台灣軍人.
條件似乎不錯, 弟弟正在台灣求學, 也沒有公婆需要服伺.
她暗地裡寫信交往 , 也把傷心事告訴那人. 
沒多久, 那人就寄了機票, 請她去台灣相見.

她若用了那人機票, 就是同意結婚, 作個過埠新娘.
覺得已無路可退 , 這是她唯一的選擇.
不理會母親的勸說和阻擋, 再度踏上飛機.  

這次她很清醒, 認為是自己的決定.  
對著天空, 大聲說著:「我不會再受命運的擺佈! 」

見面時, 錯愕得想笑出來,  老天爺真是不放過她!
那人只有一百五十公分身高;  讓人想起武大郎.
她可是花樣年華的黃花大閨女啊! 

若是別人, 早就撘原機回去了,但是她倔強的以為,  
這是自己下的決定, 不是命運的安排, 鐵了心要和"天" 鬥! 
她留下來, 和那人結婚 ; 同了房, 才通知弟弟.

弟弟爬上五層樓梯,  來到頂樓的違章建築.
分租一間小房, 和人共用廁所ˋ廚房.
夏日午後坐在房內,  熱汗不識趣的猛流出來.
她把唯一的那架電風扇對準弟弟, 

他惱怒得說她自暴自棄:
「這樣一個又矮又窮的老頭 , 怎配得上你? 
你雖然來了, 不一定要嫁他, 把機票錢退還就好了. 」

她只是搖頭流淚,  還幫那人說好話, 他很老實, 聽她的話, 
跟著他會很幸福. 遲點她也去工作, 生活會好些.

弟弟心疼, 但生米已煮成熟飯,一切天註定. 只有答應, 
以後常來看她. 但是來了幾次後, 發現她說話越來越大聲.
嘮嘮叨叨; 對著那人兇惡的罵不停口.

她扯高聲調,  是因為那人重聽. 年紀大; 反應遲鈍, 
常聽不懂她說的話, 只會傻傻說是, 惹得她更生氣.

出門時, 一高一矮, 老夫少妻, 引來側目猜疑.
不明白這樣的男人,  怎值得她遠渡重洋下嫁?
若是貪他錢財, 還有道理. 但又沒錢, 才讓人納悶.

逛街買衣服, 常被店員誤會, 是舞小姐陪客人出場.
還教她如何敲這凱子一筆, 買最貴的服飾. 

那人爲了想賺多點錢, 讓她過好日子.
竟聽信朋友的話,  將退休老本拿去投資作生意.
兩個月後什麼都沒了. 她罵他白癡被騙,
害她只好去工廠當女工, 作到雙手起水泡.

更不幸的是, 居然接二連三的懷孕, 每次都狠心拿掉.
跟那人沒有希望, 怎可生下孩子, 拖累自己.
這樣傷害自己身體, 就當作是一種懲罰吧 !
最好在手術檯上, 和體內未成形的嬰兒一同死去.

日子一片灰暗, 沒有陽光, 她像朵鮮花不斷枯萎.
直到姐姐和再婚夫婿 ˋ父母來台灣探望.
這五年將她折磨的變了樣, 讓家人吃驚ˋ憐惜.
對她不斷勸說, 爲了自己的將來, 應該離婚. 

再度搭上回鄉的班機,  這次她默默無語; 
無奈的將自己的命運, 交給家人決定.



恰恰 2005.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