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海子  致敬村庄

国君兄向我约稿，说，海子走了二十年了，请几位朋友写一组文章，纪念海子。

想了二天，想不出来从哪儿下笔，从哪个角度入手，以什么态度来评述石破天惊的海子，赤子童心的海子，面朝大海的海子，诗意村庄里的海子。

应该是二十年前的三月初，中戏剧场要主办一场诗歌朗诵会，都是些先锋的诗人在那儿朗诵自己或别人的诗篇，中戏当时是我们经常“流窜”的地方，舞美系里的男生女生都是“造票”高手（就是通过过去演出票根绘出当场次的门票），遇到这样的场景，他们也照样“造票”不误，但这次他们却失手了，整个演出过程的控制令人极其紧张，甚至准备取消这次朗诵会，整个气氛有点诡异，似乎黑云压城，似乎是大风暴来临前的某种预兆。

但我没有进入“现场”，也无缘得会同乡海子，后来听说海子的诗是别人朗诵的，也许这些只有现场的人们才知情，场外的情况模糊在我的记忆里。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似乎是汪国真的时代，因为海子走了，时代不需要海子，没有多少人读懂海子，尽管海子也有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温暖与奔放，有温馨的祝福与充满对生活的渴望，但海子更多的诗篇是透彻骨髓的忧伤，他所有的诗句都是为自己疗伤，都是为自己的生命与灵魂为故乡与土地写的哀歌、祭诗。

中国传统诗歌表现语言，海子诗歌里，“语言”消失了，语言成为气体，成为流动的力量，成为弥漫的情绪，成为升腾的火焰 ，成为阳光一样流散的血液，海子从来不打磨语言文字，因为他的心灵是燃烧着的金子，燃烧着的太阳。他的诗不要格式里，而在流淌与飞扬的过程中。

他把自己的血液中的热量写完了，他就倒在地上，倒在任何一片可能的土地上，最终他选择的却不是土地，而是一片无限延伸的钢铁上，让运动着的钢铁与静止着的钢铁，产生巨大的力量，带走他到他的天国。

故乡是他的故事，是他的故土，他拯救不了故乡，故乡也不能将自己的游子拯救，他是故乡升起的那缕米饭香麦粑香的炊烟，是故乡故土上飞出的惊蛰鸟，是故国上空迷茫的星星，也是故乡永远心疼的故事。

这是一片流淌诗意流淌音乐也流淌热血的土地。

桐城派的骨头是用这片泥土捏成，进京徽班与黄梅戏的声音浸染着这片土地上的韵律，那炸五大臣的吴樾血液中燃烧着故土上的阳光，陈独秀不屈的精神意志里，你总能发现天柱山那巍峨的身姿。

海子不是为故乡献祭，也是为故乡献祭。

诗子的诗稿是为自己写的哀歌，也是为故乡写出的哀歌。

因为海子醒得太早，黎明前的黑色让他无比惊恐，他无法忍受无边黑色的压迫，他只身到东海边找寻自己的太阳，他发现太阳永远不可能在自己天空中升起，他面朝大海，期望明天，明天就是另一个王国，是故乡后面的故乡，从明天起做另一个人，做一个幸福的人，做一个自由的人，做一个砍柴喂马享受平静生活的人。

在另一个世界里，为这个世界的人，祝福，为每一条河流起一个温暖的名字。

沈天鸿先生对海子说，你写不出来现代诗，你写的是农业文明的诗意境界。

沈天鸿的见解是深刻的，古老的中华农业文明的诗篇，到了海子这里，辉煌地划上了句号，海子是农业王国的精灵，他活着就是为这个王国歌唱，当这个王国行将崩溃的时候，先知一样的精灵就会悲伤地死去。

海子对他写诗的另一个朋友说，我发现了故乡的夜幕，是从麦地升起来的，而不是从天空降临的。他的“发现”让坐在他对面的友人“颤栗”不已。是的，“夜幕降临”已然是成语，黑暗似乎是从天空中垂下，而光明总是从东方大地上升起，其实，光明与黑暗都是从同一个地方的大地上升起来的。“阳光打在地上 并不见得 我的胸口在疼 疼又怎样 阳光打在地上！”那么黑暗呢，黑暗打在灵魂上，窒息又怎样？当灵魂彻底窒息的时候，生命就会挣扎、绝望、消亡。

大地阳光黑夜亲人麦田麦子河流山川，无一不接受诗人梦呓般歌唱，他的血肉来自这里，他的灵魂由这些元素构成，通过歌声它将美好与生命还给大地还给所有爱他的自然与人。

海子是一个先知，诗是他的触角，诗无限延伸了他敏感的触角。海子看不到自己的希望，他也看不到村庄的希望，他的诗就是村庄的灵魂，他自己就是村庄的精灵。村庄是家国精灵们的哺养基地，无数精灵们一旦放飞，就会与城市里的精灵们形成一个强大的复合体，吸血鬼一样反回来，吸食村庄里的美丽与菁华。从蓝天到白云，从河流到山川，他们制造城市价值体系，网一样搜捕乡村里一切可以吸食的东西，然后完美地逃离。

村庄里留下老人妇女与儿童，村庄里留下污染与化学物质，留下毒奶粉与无法识别的病菌，村庄没有了自己歌谣，却每天看别人泡制的垃圾一样的电视，电视成为魔鬼的窗口，混乱了村庄安静详自在的灵魂，他们将城市与物质变成神，让每一个都去崇拜，并用青春献祭。村庄没有了自己的节日，没有了自己的年轻人，没有了村庄自己的安宁与甜蜜。一种莫名的力量通过电视无形之手，袭击了村庄、控制了村庄、掠夺了村庄。

“黑暗从村庄麦地上升临”，这是一个殖民地一样的村庄，前三十年，村庄被禁锢，人们用汗水滋育村庄，人们看不见外面的世界真实的模样，村庄被自己的暴力肆虐，村庄被一种色彩笼罩，村庄贫瘠而荒凉；后三十年，村庄里开始疯狂瓦解，村庄不再是父母不再是梦想，而只有外面的世界才是父母才是梦想，村庄被遗弃了，村庄被消亡了，只留下遗骸在那儿等待希望或绝望。

在村庄没有彻底死亡之前，海子自己悄悄地走了，他不愿意回望一眼村庄与故乡。

让我们致敬永远的海子，让我们致敬永远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