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经国笃信实施计划经济,就可以达到建构一个「没有共产党的共产主义天堂」的目标,他在江西时期即取法苏联斯大林时代的「五年经济建设计划」
江西时期,蒋经国的「没有共产党的共产主义天堂」目标,订得不高,这是一个切合实际的鹄的,并非天边的彩霞,看得见摸不着。他的目标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一)人人有工作(二)人人有饭吃(三)人人有衣穿(四)人人有屋住(五)人人有书读。」蒋经国认为,这五样事情是政府应该为人民尽到的责任,但是,老百姓也不能光享权利而不尽义务,老百姓有义务做到这些事:「人人要劳动、人人要读书、人人要当兵」,做得到这些事的人,才有资格享受「家家穿得暖、家家吃得饱、家家住得好。」的权利。此与到台湾以后,国民党当局宣扬建立一个富而有礼的小康社会,也没有多大的分别。
为了让赣南的老百姓「人人有工作、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屋住、人人有书读」当然要有具体的做法。蒋经国向他的父亲提出了他在赣南的「五年计划」。蒋经国决心在赣南发展公用事业、合作事业。虽然这些公用事业从今天的观点回看,令人觉得幼稚粗糙,但这项计划却是以托派思想为核心的蒋经国,他的经世济民的思维内涵。所谓公用事业、合作事业的内容,照蒋经国的说法,他想运用科学技术改良生产方法,做到工业机械化,农业工业化,树立重工业之基础。而且要在江西兴办电厂、机械厂电机厂无线电厂、火柴厂、电池厂、漂染厂、染料厂、制革厂、纸厂、酒精厂、炼油厂、纺织类麻织厂、碾米厂、罐头厂、面粉厂、糖厂、文具厂、玩具厂、印刷厂、钢铁厂、瓷厂、水泥厂、锯木厂、建筑公司…。
旧社会的赣南,是相当贫穷落后的,但是,蒋经国以他十二年的苏联经验为基点,他想把赣南建设成一个三民主义的模范专区,将来更可扩而大之将江西建设成三民主义的模范省。但是,必须强调的是,蒋经国对他父亲说的「建设成三民主义的模范…」,这不过是蒋经国讲的「官话」,毕竟,孙中山从不曾像蒋经国这样,连老百姓生活用品都计算得毫厘不差的。蒋经国在他的「五年计划」中悬鹄了这么一段理想,他要让赣南老百姓在五年后享受到如下的经建成果:平均每人每年可消费棉织品二丈五尺,毛织品一尺,皮鞋一双,糖十斤,肥皂三斤,白米四百五十斤,肉四十六斤,蛋三十六个,住屋面积每人平均四平方公尺。
在路有冻死骨,沟壑处处可见野尸的战争年代,开出这些物资条件,已经是够诱人的「天堂」了。二十年后,蒋经国跟随父亲到台湾,江西的「天堂」美梦轮不到他去编织了,他开始在台湾制造另一个美梦,惟一不同的,台湾时期计算「梦」的单位,已经不是布几尺、鞋子几双,糖几斤,而是人均所得多少美金了,美金成为通货基准,也成为世界上所有国家计算梦的共识单位。
江西时代饶富斯大林特色的「五年计划」,由于战争拖累,以及蒋经国个人官场调动等因素,未必照其规划完全落实,但是,已可无愧怍地向父亲展示其政绩。日后,蒋介石撤退到台湾,连续实施多期的「四年经济建设计划」,很大一部份原因,系接受蒋经国建议。类此四年或五年「经济计划」,都可以见到苏联指令经济的影子,即便这些计划的实质内容已经和其原产地的苏联,相去甚远,但它的精神是一脉相通的。
从台湾时期回看江西时期蒋经国列举的方案,不论是电厂、机械厂电机厂、无线电厂、火柴厂、电池厂、漂染厂、染料厂、制革厂、纸厂、酒精厂、炼油厂、纺织类麻织厂、碾米厂、罐头厂、面粉厂、糖厂、文具厂、玩具厂、印刷厂、钢铁厂、瓷厂、水泥厂、锯木厂、建筑公司…。其中除了电厂、酒精厂、炼油厂、钢铁厂,大多数已经由民间自行兴办,这是因为蒋经国在台湾从事的「计划经济」,很大一部份受到美国因素的影响,而改变了苏联式指令经济的外观形体,变得让人辨识不出台湾时期「计划经济」留存的苏联印记。
蒋经国在台湾完成的十大建设,诸如大钢厂(现今之高雄「中国钢铁公司」)、大船厂(现今高雄之「中国造船厂」)、大炼油厂(现今之「中国石油公司」高雄炼油总厂) 凡是挂上个「大」字的建设,何尝不有俄国遗风。蒋先生在苏联十二年之见闻,在江西空留遗憾,未能完全实现其建构「小苏联」梦想,但是,他却在中国东南海隅的台湾岛上,基本实现了他的「小苏联」梦想。
两条腿走路之二:秘密警察组织之建构
蒋经国对秘密警察的坚定信念,可以从他与蒋介石的一次家书对话中,得到印证。蒋经国举一九三七年斯大林清洗红军异己份子,枪决八大红军将领为例,加以说明,他说,斯大林枪决红军八大将领的目的,是要提防内部反对势力图谋不轨,这批原本外表拥护斯大林的将领们,怎知他们竟有反斯大林的阴谋。
蒋经国告诉父亲,俄国这个国家的观念是,要打胜仗需要有千军万马,但是,如果敌人想颠覆一个领导人,他只要在你的参谋总部里潜伏一两个人,就可以杀死你的千军万马。年轻的蒋经国似乎在提醒蒋介石,「领袖之左右,必有企图造反之人」,你今天认定最「忠实」的手下,也不能光以言论来论断他的忠奸,而应该长期考察这个人的言行举止。
至于前边提及,蒋经国深信,要抓住民心得靠计划经济,要抓住政权,则要仰仗秘密警察。以他两条腿走路的方略而言,光有江西的计划经济实验,还不足以完善他的政治生活经验,因为,他还欠缺情报组织的经验。由于军统局局长戴笠突因空难死亡,让他有一线机会,参与国民党改造其陈腐而重迭的情报机构。
他向蒋介石作出试探性的动作,是在抗战胜利之后,一九四七年二月,蒋经国大胆地向蒋介石提出了他的中国版的「国家政治保卫局」(格别乌KGB的前身)计划,也就是所谓的「特种监察网组织计划」。如果蒋介石接受了他的儿子这项构想,那么蒋经国早在一九四七年即可成为比戴笠权力更膨胀的情报头子,依照蒋经国规划的这项计划,「特种监察网」将是笼罩中央调查统计局、保密局、国防部第二厅、宪兵司令部、首都警察厅、交通警察总局等,六大情报系统的太上机关,而蒋经国就是这个太上机构的头脑,直接向他的父亲负责。
令蒋经国扼腕的是,这套「特种监察网组织计划」因为绵延不绝的内战,无限期延搁了它的进程,最终石沈大海。国民党在大陆的政权急速覆灭的过程中,蒋介石必定十分恼怒未在一九四七年采纳儿子的建议,建构一个中国版克格勃,只是当他面对治丝益棼的国共战局,再度审视蒋经国这项书面计划,悔之晚矣。
一九五0年三月,下野一年余的蒋介石在台北宣布复职。蒋介石复行视事之后,第一件重要的人事任命,就是要蒋经国担任总政战部主任,与总统府资料室主任。前者是在军队里面密布眼线,建构军中情报网,镇压混杂在军中的异己份子。而总统府资料室则是前述「特种监察网组织计划」之变体机构,同样拥有情报机构太上皇的无上权限。
总统府资料室日后改组为「国家安全局」,蒋经国始终是实际的负责领导,无论「国家安全局」的局长是谁,蒋经国始终是幕后老板,直至他一九八八年去世为止。
固然蒋经国在大陆时期提出的「特种监察网组织计划」,它的组织属性类似苏联KGB之前身「国家政治保卫局」,来台初期的总统府数据室,属性尚未定型,然而,自从一九五0年代美国情报机构为了韩战,针对中共所作的情报侦搜工作,开始大量支助蒋经国领导的情报组织,此期间,从总统府资料室到「国家安全局」,在组织建制、训练方法、情报技术、情报设备方面,都大量吸收美国提供的经验与资源。
自「西方企业公司」到「海军通讯辅导中心」(NACC),蒋介石授权把所有的情报事务委诸于蒋经国,他成为美国中央情报局与台湾当局的惟一对口负责人。但是,综观整个蒋经国时代的情报组织,尽管它们花用大笔得自美国的经费,接收大批被美国淘汰的「先进设备」,甚至为了因应与美国情报单位协调作业之便利,国民党当局的情报组织架构,内部作业模式,都完全放弃及推翻了「中统」与「军统」时期,洋溢着俄国作风的情报特色,而大量移植了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组织架构、内部作业模式。尽管如此,蒋经国脑子里思考的路径,却依旧未变其苏联模式。
坦言之,蒋经国时代的台湾情报组织,其形体是美国的,但灵魂深处的思维脉络却仍饶富俄国精神,直至蒋经国故世,台湾的情报组织自然也不存在此一俄国游魂矣。
总结而言,不论是江西「小苏联」梦想的雏形,或者台湾「小苏联」梦想的实现,这与蒋经国留学、落难苏联时之所见所闻,相去甚远,台湾受到美国之深远影响,尤甚于受苏联影响之部份,蒋经国时代的台湾,容或尚有苏联的形影,但并非全然是苏联的「复刻版」,自从蒋经国逝去,连这仅有的形影也化作一缕轻烟,消失无踪。
蒋经国毕生廉洁奉公、爱国爱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无怨无悔的革命热忱,都在在彰显着他身为一个托派共产党员的理想性格。在派性上,他固然与中共老辈革命家有所差异,但人们从他毕生事迹即可强烈感受到蒋经国与中共老革命之间,却存有更大的相似性。虽然他自二十七岁以后,为了尽忠尽孝,即绝口不提「共产党员」四字,不可讳言,在蒋经国的灵魂深处,他仍是一个具有浓厚共产主义理想的爱国主义者。(本文投稿鳳凰周刊,業經於本期刊載)
分析的很精辟 ,支持
自1978年,台湾岛进入了蒋经国主政的黄金年代。其GDP总值从原来的3、4百亿美金,上升到了1988年的1200亿美金。直到上个世纪90年代中叶,岛内进入了衰退期。由此看来,一个领导人的远见卓识,从根本上决定了他领导下的地区的未来发展趋势。经国先生,岛内的老百姓感谢您!
好文!客观、公正,不偏不倚,不掺杂意识形态及个人恩怨情绪,这才是一个史学家应有的态度。王丰 大哥加油!--大陆网友
大陆为什么产生不了这样的人物?啊!
历史是一面镜子!
确实是一篇值得一读的好文章,先生见人之未见,佩服!
在电视上看到过王先生,确有中国文人传统的儒雅风范。
大陆为什么产生不了这样的人物?啊! 大陆让这样性格分裂、内心矛盾的太子人物管理,灾难恐怕更多。
王丰先生写得好,长见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