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居士

　　我的大学，是首批211工程九所之一。国家和省里都拨款以援助建设，在扩建正热的时候，不断吞并周围的土地，连动物的家都霸占了，动物园也只好搬到松花江北。动物园承载着我一部分美好的童年记忆，再也无法追寻。

　　大学，新的天地，没有父母和班主任看管。在这个形同社会的氛围里，学习，娱乐，体育活动，社团，学生会，想干什么都可以，常常想用力挥动自己的双臂，常常激动得想大声呼喊。就是这样一个充满快乐和梦想的地方，仅仅学生就有4万多人。大型食堂就有十一个，电影院，活动中心，各种基础设施一应俱全。那种氛围是小型院校无法比拟的。

　　我学理工类专业，整天学习才能够学好，我想学好，但我更热衷于快乐，进一步说，玩的时间就象海绵里的水，只要挤，总还是有的。由高三的禁锢中乍一解放到如此自由的氛围里，好比囚鸟归林，我没法把心思收敛在学习上，整天都在想着把我高三时的计划付诸实施，这些计划都是高三后期许的愿——我发誓，考上大学后，一定把少玩的都玩回来。

　　于是我打篮球，学习喝酒，参加社团。更重要的是练习我的防身术，每每想到这些，就激动得难以入眠。

　　窜掇同学练拳，本着一技傍身，不求伤人但求自保的初衷开始习练。然而，在踢我们自制腿靶时，腿靶伤到了同学的脸，也伤了他的心，他退出了。再也找不到同道中人了。

　　其实我练的那些根本就没用，因为缺最重要的一项——实战。总是听说别人的实战，一个练截拳道的和另一个练跆拳道的对腿，结果跆拳道的腿断了。这个人还在网吧里对抗六个网民，我问赢了输了？同学说不知道，他认为重要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能对抗六个就挺厉害。还有一个练散打的学生打了三个出租司机，对方打电话找人他也不跑，结果大批出租车迅速赶到现场，大概二十多个司机把这个功夫小子制服了，这些司机挺不要脸。

　　父亲常说，争什么拳王，拳王最惨！所有高手都打他，你看阿里，打了一辈子，打成了帕金森综合症！可是每当周六有拳王争霸赛，他准时看。

　　学校宿舍每天晚上十一点半停电，强迫大家去休息，以便为第二天的学业养精蓄锐。可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旺。很多人不愿意马上就寝，而是变着法儿地寻开心。

　　这天关灯后，大二的几个人在走廊里打闹，大三的学生会干部制止未果，险些被殴，干部很没面子，第二天去讲理，刚巧对方屋里人很多，讲理显然很失败，对方仗着人多要打他，事端就这样开始。干部是我们班的，人品很不错，我们担心他，进去劝架。

　　在这种场面下劝架，很危险，这次也是。显然对方认为我们早有预谋，横眉冷对，气氛急转直下。劝架过程中，我被人在后面阴了一脚，火气腾地拔地而起。回头一看，一高一矮，我愤怒地问谁踹的！两个人异口同声，我没踹！如果你没看到，很难想象他们的表情有多可气，就象是我无理取闹一样。

　　我刚要发作，后面又挨了一下，回头一看，又是两个，我再也不问，猛地伸出双手，掐住两个人的脖子，摁在床上，这两个家伙，四条无影腿轮番踢向我的胸腹，瞬间我中了十几腿。

　　久守必失！我右手松开，猛地后收，然后一个直拳呼啸奔向右边的面门，可四条无影腿还在攻击，我腹部正好被击中一脚，拳偏了一点，打在他脖子上，不然，一定会让他金光灿烂。

　　突然我被人从后面抱住，立刻回手攻击，却发现是我的同屋，他死命地把我拖回了屋，把住门，不让我出去，还说这事跟我无关。外面响声却越来越大，担心干部会寡不敌众，就冲过去，拉开了门。嗬，眼前这景象，真是人声鼎沸，好一片战场！其他系的大三学生居然也加入了战斗，这些人是干部的朋友，参与活动的有三十人以上，远远围观的要有上百人了，本来宽阔的走廊，挤得水泄不通。

　　大二和大三分别在大厅两侧的走廊里。现在战场却已经移到大三的走廊来了，据说是干部把对方的一个同学拖到了我们这边。其他大二学生为了拯救大兵，一路跟过来，形成了混战的场面。

　　看见眼前有一个，就上去一推，对方应声倒进了斜对门的寝室，我脚刚抬起来，只觉得周围人影幢幢，已经有五六个人扑上去，用饭缸子一顿殴击，已经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一个大个站在战团边缘，正想偷袭我们的同学，很有可能就是他踢了我第一脚，我蹭地过去，踹出一脚，算是假公济私地以牙还牙。凌空一记老拳当即回应在我的头上，我站稳步伐，正待还击，他却已经跑回了大二的营地，那一边是大二的后方，他们看到同学受难，已然蠢蠢欲动。尽管我此时激情四射，但理智健在，没追，同学见我挨了这一下，挺身而出替我叫骂。

　　随后事情迅速结束，因为辅导员驾临。

　　本来学校对于斗殴严惩不贷，却被辅导员化解了。学校对打架的态度是无论对错各打二十大板，谁也吃不消。毕业前，双方关系也缓和了，重新又有了交流，遇到那位大个子还互相打招呼，都大了。

　　硕士时，心气沉稳许多，却是拉过一回架，那次是学校“三好杯”，按说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这观念显然被双方颠覆了。球场上的一点矛盾引起双方争执，一方人员召集过快，另一方被震慑住了，只留下自己一个同学在挨打。有大概二十个人在打这一个学生，我们篮球场有整整八个篮球场，那边出了事，整个场地都鸦雀无声注视着。那个学生被打倒，其他人都在出脚，我上去拉架，边拉架边谎称保安来了，大家打够后散开，被殴的学生马上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衣服都撕扯破了，身上有几处擦伤，还好没大事，没破相。我想起了初中时的“猴子”，又一个硬汉，世事轮回呀。

　　嗨，没什么事就好，年轻，成长经历，难免的。

　　那时我对武学充满向往，主要是因为李小龙。如果说我今生唯一崇拜过一个人，就是他，这不仅仅因为他是个动作明星和真正的武者。在他奋斗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正是中国人举世无亲，倍受压制的时候。凭借自己的各部影片，他道出“中国人不是东亚病夫”、“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这些被压抑日久的心声。

　　李小龙在片子里，打败了大量西方人，包括真实生活中美国七届泛美空手道冠军罗礼士，现实中，李小龙真实地击败了罗礼士，于是罗礼士也是《猛龙过江》中的大反派。影片不仅仅是一种简单渲泻，更是向西方文化强势发起的还击，在东方力量开始崛起的年代，他用中华悠久文化赐予的力量，在文化界完成成了化蝶的仪式。

　　我以为李是个真正的强者，真正的强者绝不盲目崇拜，他心中有强悍的泉源。

　　时过境迁，心气愈加沉稳，却依然认为，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仍然为“虽万千人吾往矣”这种豪情所激动，这是《天龙八部》里，乔峰为救一个人而独闯聚贤庄时的气魄，永远根植我心。

　　一个男人，在度过青春期以后，回首一瞥，一架都没打过，那么这个男人一定是太幸运了，幸运得留下了青春的缺憾。

　　年少浮躁，血气方刚，也只有在那个年龄，我浮躁过，我冲动过，于是经历是完整的。

　　现在我却更加明白，侠，就是夹着尾巴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