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传奇

一

对于相当多的残疾人来说，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有位朋友十几年前因车祸而截瘫，许多医学专家都残酷地断言他将瘫痪在床上艰难地度过余生。而他原本是一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职场中人，截瘫后，人生过山车般地从巅峰跌落到了谷底……

从生龙活虎地在职场上打拼，到后半生要靠别人的照顾来活着，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的身心倍受打击。有段时间，他躺在病床上，不愿见任何人。在一番生存还是死亡的严酷拷问之后，他发誓一定要站起来，为了至爱的父母亲人顽强地活下去。医生的常规康复方法不奏效，他就自学医学知识，反复摸索，先是通过魔鬼训练法借助支架“站”了起来，然后再大胆地练习拄拐行走，直练得垫着厚厚棉花的腋下被拐杖磨得鲜血直流。每一步都咬紧牙关，稍微一动就痛彻心扉，但他绝不放弃，终于创造了高位截瘫病人一次拄拐行走五六百米的奇迹！

在脱离病床之后，他还学会了洗衣、做饭。如今，他可以站着洗澡，站着打电脑，自己照顾自己的生活。就连医学专家对此都啧啧称奇，觉得不可思议。

后来，他和几位截瘫病友建了一个分享康复经验、交流生活感受的网站，并通过网络帮助一些远在天南海北的重残朋友部分地实现了网上就业。

在一个赢者通吃的商业社会，残疾人的生存殊为不易，不仅因为客观的身体残障，更因为一些世俗偏见。

碰壁多了，难免心灰意冷、垂头丧气，朋友在电话中听到了我不经意的叹息，忙说：“别叹气呀！人一叹气，气就泄了。做人要提气，提起精神来。”

也有别的朋友劝我要乐观些，可我总是固执地觉得面对如此现实如何乐观，却没想到，悲观总是在无限地放大痛苦，放大不幸，让痛苦越发痛苦，让不幸加倍不幸。

我很欣赏这位朋友的处乱不惊和豁达开朗，并渐渐悟出，乐观并不是因为现实的尽如人意，而是一种人生姿态。这是面对无可选择的残疾现实可以自我选择的一种积极态度，更是稀释苦难病痛的绝佳策略。乐观者历经风雨仍会乐而观之，遥想风雨后的彩虹；悲观者面对艳阳也会悲而观之，经由日出想到日落……

身边有不少普普通通的残疾人朋友，有的挪着板凳，走出家门，自谋职业，坦然迎接那些异样目光；有的冲破眼前黑暗，不畏世俗的冷嘲热讽，勇敢地追求爱情，他们顽强的生命力，他们坦然的心态，无不让我深深感动。

在现实生活中，确实有人有意无意地将残疾人划归另类，就像孙悟空用金箍棒画的那个圆，不许你踏出半步，说是保护，实为限定。而更多的，也更可怕的恐怕还是残疾人心中的那个结，常会不自觉地画地为牢，将自己禁锢在一个狭小而灰暗的境地中。残疾人若将这一道道“枷锁”硬往身上套，又怎能不感到窒息呢？

近二十年来，从“残废人”到“残疾人”的称谓之变，直观地反映出社会确实在不断进步。可现实并不完美，各种偏见也在花样翻新，残疾人总不能等到世界变得完美无缺之后，才走出家门，回归社会吧？

残疾人必须先积极地改变自己，“破茧而出”，以乐观的人生态度来修复业已残缺的躯体、舒缓心中无尽的伤痛，创造一个个看似不可能的生命奇迹！

二

素有摄影界梵·高美誉的美国著名女摄影家黛安·阿勃丝，就认为残疾人有一种传奇的特质，而通过了生命考验的残疾人，则是神。

残疾人，若说有传奇，自然也是由苦难的底色和身心的创伤铸就的。在我国，残疾人只占总人口的5%，可比社会精英还少一半。因为少数，所以另类；因为另类，所以痛苦；因为痛苦，所以诘问；因为诘问，所以抗争；因为抗争，才有传奇。

残疾犹如一道高高的门槛，将许多身残者都阻拦在外，造成残疾人社会角色的严重缺失，并与外界产生了深深的隔膜。

一个健全人从长大成人的那一刻起，便自然而然地自动获取了相应的社会身份，求学、就业、成家等等，一切都顺理成章地社会化了。可残疾人却不然，首先要弥补因社会机制不完善而缺失的那一环，苦苦地在社会上找寻自己的角色和位子。不说别的，仅因缺乏社会经验造成的孤僻性格和笨嘴拙舌，就让很多人都难以接受。

随着社会的文明进步，对残疾人的接纳程度也相应增加，越来越多的轻残者进了大学、考上了公务员。但残疾人仍很难完全平等地融入社会，这一点可从公众对重残者的态度上明显地表现出来，那些骨子里的歧视依然无处不在，无比强大。甚至，有时轻残者也会对重残者另眼相看。

我曾在一家单位工作多年，做的绝不比别人差，收入却只有别人的几分之一，单位每年都心安理得地从因安置我而免交的那笔残疾人就业保障金中小“赚”一笔。说来简单，对于残疾人，那份薪水已经够“高”的了！况且，残疾人怎可与健全人平起平坐，你的残疾程度那么重，有份工作已属破例，该知足才是！

残疾人就业这一公民正当权利在某些人眼中竟成了非份之想，似乎在家呆着才是残疾人的最佳选择，因为那样就不用出来“添乱”，“抢”健全人的奶酪了！

去年八月，经朋友力荐，我到一家出版社应聘。他们在楼上办公，没有电梯，是好心的司机帮我背上去的。在办公室里，社长了解了我的一些情况，觉得我完全可以借助网络在家上班，只是他还要和领导班子再研究一下。尽管我们谈得很融洽，可直觉告诉我这份工作肯定没戏了。

果不其然，事后，朋友告诉我，出版社的领导班子在开会时，社长依然倾向于录用我，可却因众人反对，只能作罢。或许是考虑到社长的面子吧，最后达成“共识”，如果碰到合适的书，再外聘我做责编，算是给了我一张漂亮的空头支票。

心飘在云里，双脚却必须落在大地上。外出闯荡这几年，我全力以赴地做着无穷无尽的努力和尝试。一次又一次，我的能力得到了肯定，工作成果得到了认可，甚至是赞誉，最终都因残疾太重而被否决，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宝贵的工作机会离我而去。尽管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弥补身残造成的不便，尽管我从不将自己的身残不便转嫁给社会，时常因为用人单位门前的几级台阶上不去，而主动放弃难得的求职机会。

在人生的沙场上，健全人可以用强健的体魄、聪明的才智去打拼，可残疾人要想赢则惟有拿生命去拼搏到底。残疾强人所难地逼你踏上坎坷之路，让生命成为了刀锋上的舞蹈。

我已知道，身体是最后的弹药，所以绝不允许自己为哀伤而过多空耗所剩无几的生命能量。能放弃的，我都放弃了，仅剩下生存和良心难以割舍。

尽管处境不佳，我依然挤出时间，投入公益事业，勉力为之，让世间哪怕只多一点点温暖也好；依然腾出心力，为了至爱亲朋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在责任中感受生命的厚重。因为生命中的每一次奋争都有情感的支撑，人间最美是真爱……

纵容邪恶，讥讽善良，真诚被歪曲，真心受伤害，正直遭重创，现实中总有一种强大的世俗力量在脱人下水！好在，还有理想烛照着我微弱的灵魂，指引我孑身前行。

有些困境与残疾无关，而残疾，特别是重残却在无限地放大困境。如此困境，不仅吓着了残疾人自己，更吓跑了太多知难而退的“明智者”。他们偶尔也会使用你的才华，可在你最需要帮助时，却世故地袖手旁观着你的无助，十分势利地等待着你的坠落，以印证他们的绝对正确——单打独斗的你在命运面前必败无疑。当然，在你传奇般地突破命运的围剿之后，他们也会为你热烈鼓掌。

更有人好心地阻止你回归社会的脚步，非要把你送回家不可。前段时间，为写一个电视故事，与几位成功人士一起策划，相谈甚欢。出来时，因打不到出租车，他们虽都有事，却好心而固执地在路口陪着我等。我越等越伤感，今后的机会几乎在等待中流失殆尽，因为我的残疾不便已开始深刻地影响他们。从他们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我一不小心又触动了他们骨子里的十分隐蔽的优越感。此后，我们便鲜有联系。他们约我写稿已属“破例”，下回他们自然会好心地让我安心在家，再也不要出来“找事”了。这种优雅的碰壁何止一次，也更让我伤感！

我怎么也没想到，知识帮我超越了残疾，却无法超越偏见。虽然思想可以无障碍地进行交流，可残疾却难以逾越。

爱情与死亡是人生的两极，死亡离残疾人总是很近，爱情却离残疾人那么遥远。这便注定了残疾人的人生会有更多的磨难和传奇色彩。

面对现实的无奈，每当我一声不响地离开，孤寂地舔舐伤口，痛苦地从头再来时；每当我在喘息中回首，惊异自己竟坚持了这么久，未曾停步地走了那么远时；每当我依偎着点滴真情的温暖，坚守着人生的底线，即便生命戛然而止也问心无愧时，我不禁会为内心的坦诚而喝采，为生命的巨大潜能而感动！或许，对于不幸，我们真该稍微淡定一些，乐观一些……

三

也许，人生确有九九八十一难，以此不断地拓展着生命的疆域；也许，生命作为多面体，出口就在它的背面；也许，在一切都难以为继时，总会物极必反，甚至还可能发生惊天大逆转；也许，命运的无情并非全无道理，只是苛求你必须有足够博大的胸怀容纳痛苦与不幸，足够宽广的视野看清道路和前程，足够强大的能力战胜自己和对手。

现实中有太多的不如意，人生中有太多的苦难，作为单个的生命体无疑是孤独的，惟有爱，可以将你我相联，创造奇迹，书写传奇。一个人无论残健，心中的爱越多，便越接近神。

其实，生活中并不缺少爱，缺少的只是扬善抑恶的健康氛围，致使许多爱都被各色乌七八糟的东西遮蔽了。

整个五月，我都在残联帮忙。“助残日”期间，残联开通了“爱心助残QQ群”，并通过媒体发起了一场救助不幸患上脑瘤的小盲童的公益活动。由于那段时间文字工作特多，工作人员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我也深受感染。尽管有些疲惫，我仍喜欢见缝插针地在QQ群里与网友交流，将手头的有关信息及时在网上发布，尽己所能地多为网友提供合适的助残渠道。

一位网友特意利用中午休息时间，骑着电瓶车，冒雨来到残联为急需救助的小盲童捐款，但却不肯上楼。我坐着轮椅来到楼下，这才惊讶地发现这位网友自己也是一位行走很不方便的残疾人。他艰难地走上前，掏出了带着体温的1000元钱，希望这笔钱能尽快地交到盲童手中。更让我感动的是，由于相关人员不在，我无法给他票据，可他说他相信我，说完便匆匆离去。这位网友怎么也不肯透露自己的姓名，只说自己是今年刚考进政府机关的一名普通公务员。

网上的爱心人士大多是文化程度较高的年轻人。他们非常富有爱心，很想帮残疾人，但却苦于对残疾人缺乏了解。于是，“爱心群”大力倡导公众关爱身边的残疾人，给他们的一个微笑、一声问候、一个力所能力的帮助。许多网友的爱心被纷纷“激活”，有的愿为残疾孩子免费做家教，有的想陪行动不便的残疾人出去玩……

通过新闻宣传，爱心网友不断加盟，第一个“爱心群”很快就爆满了。残联随即又开了几个新群，并动员网友迁移到新群去，将老群留给那些不知道新群QQ号的后来者。也就几天功夫，许多网友都被群内的友爱氛围所感染，虽不愿退出老群，可为了让更多的新人加入助残队伍，纷纷“挥泪”大迁移。

社会的过度竞争，导致泥沙俱下，有些大是大非也被混淆了，自私自利、厚颜无耻竟也变得堂而皇之起来。更为恶俗的是，为非作歹变得很“酷”，行善助人变得很“面”，几乎成了软弱无能的代名词。

不过，大家都在精心维护着“爱心群”，努力呵护着那一份份真挚的爱。

有四位大学生网友在周末几经辗转，坐了五六个小时的车，去看望那位在乡下家中养病的盲童。可他们的行为却遭到了一些人误解，感到很委屈。我有感而发地在“爱心群”里说，一个人凭良心做好事肯定没错，不要太在意别人的态度，更不要因为别人的误解而改弦易辙，随波逐流，变对为错。好人永远是一个社会的道德良心。做一个好人真的很难很难，就是雷锋也曾遭人误解。知易行难，只有找到内心的道德坐标，才能特立独行地把好事坚持下去。面对冷漠和讥讽，要学会为自己喝采。虽说也有网友感冒我的观点，但我决不改变。

值得庆幸的是，那几位大学生网友也得到了辅导员老师的支持，决心将爱心行动进行到底。在学校放假前，他们发动同学一起辛苦几日将全校的废纸和饮料瓶收集起来，共买了六七百块钱，再次捐给了小盲童。

小盲童的脑瘤因家里穷而拖得太久了，手术十分危险。残疾人工作者和社会爱心人士的浓浓关爱感动了那些医学专家，他们竭尽全力，成功地为小盲童实施了脑瘤切除手术，创造了又一个生命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