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辣酸甜二十年
一
1988年,我刚好高中毕业。那年,好像只有山东滨州医学院招收残疾人学生。从小学到高中,老师、同学都背过我。残疾得太重了,上大学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生存是第一要义,我迫切地想能找一份工作,哪怕是当时最简单的工作——糊火柴盒、做信封,只要能够自食其力。毕竟,青春燥动的梦想可以在八小时之外去追寻。
那天一早,在我焦虑的目光中,父亲走出家门,特意到区里去为我代办待业证。直至下午,父亲才回来。没他容落座,我就迫不及待地问:“待业证呢?”父亲显得有些疲惫,放下手里的包,轻声地说:“我问过很多人,都说残疾人是不办待业证的,应该找民政局。”“什么?……”如遭当头一棒,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痛楚,“残疾”两个字顷刻之间变得异常沉重!
在处理兄弟关系时,作为老大的父亲喜欢主持公道,因此得罪了婶婶。在为家里的事与父亲发生口角时,婶婶总会拿我说事儿,眩耀她的命好——有两个生龙活虎的儿子,而父亲惟一的儿子却是我这个瘫子。婶婶人倒不坏,而且她说的是事实,我没怎么在意,可母亲气得要命。
邻居好心地建议我学裁缝,就是我愿意,身体也做不到。想去学家电维修,行动却实在不便;想就近摆个小摊,父母舍不得我风吹雨淋,就是不肯。
“身体健康”——当时几乎所有的招工广告都如此众口一词。每当看到这四个字,心就像掉进了一个黑洞,深深窒息。残疾如同一道鸿沟横亘在残疾人与社会之间,难以逾越……
工作,不只是饭碗,更是残疾人融入社会的一座桥梁。我不想再成为母亲酸楚的叹息,可除了面壁苦读,我几乎什么也做不了。
抱怨何用!孤寂难奈中,与诗书为伴,夜以继日;痛苦失意时,仍心向光明,愈挫愈勇……
好在时代在进步,《残保法》的颁布,县残联的成立,都让我看到新的希望。
为了工作,更为了突破残疾的障碍,举家迁至县城。九二年的时候,家里又东挪西借,让儿麻的我到北京做了脊椎矫形大手术。记得,当时父亲还去中残联寻求过帮助。
随着诗文的偶尔获奖,我的交往空间大了起来。
在朋友的引荐下,我成功地为县电视台策划了一台中秋晚会。不久,那台晚会的赞助企业公开招聘文案策划。我觉得很适合自己,绝对是个机会。
为这事儿,父亲去找县里的一位主要领导,没想到他竟说这个口子是不能开的!残疾人找工作,怎么就成了开口子?!也许,他是对的,我没有待业证,没有“健康”,连应聘的资格都没有啊!
父亲不死心,又去找了分管残联的副县长,他得知我的情况,二话不说,拿起电话就打给了那家企业,可老总不在。当天下午,这位副县长就联系到了那家企业的老总。由于当时没有按比例安置残疾人就业的硬性规定,企业百般推脱,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时光飞逝,我的一九九七终于到了!在县电视台朋友的积极撮合下,在香港回归前夕,我拥有了平生的第一份工作――某企业总经理秘书,体面而风光。当时,怎么也没想到,这份工作竟会是企业所做的一场轰轰烈烈的炒作,不仅没签合同,而且是最低档的临时工待遇,中秋时连月饼都没发。可我毕竟走出了家门,舞文弄墨也算得心应手,自然很珍惜这份工作,每天坐黄包车准时上下班。
年底前,领第一代《残疾证》时,我执意将“工作单位”一栏空在那儿。果不其然,我只做了半年多,这份工作就毫无悬念地寿终正寝了。
二
一个偶然的机缘,我为县聋哑学校友情策划了一个校庆活动。校长很能干,学校创办才三年,就在政府、企业等方方面面的支持下,筹资建起了新校舍。从校长、老师诚挚的话语中,从残疾学生纯真的笑脸上,我感到了爱的力量,看到了无限生机……
就在那一年,县里的两位残疾人参加了远南残疾人运动会,载誉而归,第一次让残疾人成为全县瞩目的焦点。
其实,不管健全人,还是残疾人,在生命中,始终有两股力量,一股使劲地把你往上拉,一股拼命地将你往下拽,一上一下,一阳一阴,错综复杂。
可作为残疾人,总有太多的力量要把你往下拽。世俗总是视残疾人为另类,“好心”地劝你低头,觉得你就该窝在家里,委曲求全。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绝不做社会的包袱,非要活出个尊严来不可。今生注定无法自由行走,那我就在思想的天空里高高地放飞梦想,哪怕梦断蓝天!
适者生存,天道酬勤。记不清经历了多少痛苦的反嚼,吞咽了多少霸道的误解,跨越了多少内心的绝境,我始终以手中的笔作舟作浆,渐行渐远……
在承受了无数失败之后,写作渐渐有了起色。1996年,我的词作《最美是杭州》在强手如林的“杭州之歌”征集中闯关入围,脱颖而出。在隆重的颁奖现场,人们惊讶地发现我是个残疾人,给了我更多的掌声和鲜花。几乎每次都是这样,我自然感激这份善意的褒奖,可我真的不想要这加倍的掌声和鲜花,只想在生活中能得到平等的目光、相同的机会。
工作依然无着,可建德第二届“青年英才”、杭州文联年度创作成果奖等荣誉,都给了我永不放弃的信念。
2000年是千禧年,我相继担任了县团委“迎接新世纪•五月欢歌”文艺晚会、县残联“与世纪同行,志愿者助残” 文艺晚会、县委宣传部“新安江之夏”旅游节迎宾晚会的艺术总监、策划和撰稿。
从地方台,到卫视,再到央视,他们的镜头给了轮椅上的我一个倾诉的机会,他们的报道让我重新审视自身价值。
很多人都说我不像残疾人,是啊,人本来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只是外在的差异。
县图书馆的老师破例允许我的家人将阅览室里的最新期刊借回家,让我不出门亦能感知窗外的明媚世界;报社、团委的老师经常惠赠一些书报给我,让我居陋室仍能领略文学风情;作协的老师则为我寄来精美的生日贺卡,为我在困顿中带来抚慰……
好人是生命里的阳光,是他们给了我向上的力量,让野草般的希望在烈火焚烧之后,依然重新发芽吐绿!
三
那时,健全人都发待业证,残疾人却不发。除了福利企业,几乎所有的招聘都一刀切地将残疾人排斥在外。一次次,残疾人还没进门,就被剥夺了上场的资格;连与健全人同台竞技的机会都没有,就率先被残忍地淘汰出局!
虽说诗文时有获奖,可那点奖金却难以糊口。我在求职上所花的精力,远远超过了在文学上所做的努力。
年复一年,求职简历从一页纸变成两页、三页、四页、五页,四处出击,屡战屡败,多少青春就这么被白白挥霍。
也有福利企业找上门来,想用我的《残疾证》挂个名,不上班,每月给个几十块钱,可我没有答应,一是不想廉价出卖自己的就业梦想,二是反感这种弄虚作假骗取国家税费的恶劣行径。
找工作难,残疾人找工作更难,重残人找工作可谓难上加难,简直难于上青天。
为此,我有感而发,曾多次向有关政府部门建言,希望能理顺关系,将残疾人就业事务由原来的民政部门分管改为劳动部门归口管理,有劳动能力的残疾人与健全人一视同仁地发给待业证,让残疾人拥有平等的劳动就业权……
为了找工作,我与省、市残联都有了接触。2001年,我有幸参与了浙江省暨杭州市首次残疾人人才招聘会,这次招聘会的主角是残疾人大学毕业生。经过省残联多年的不懈努力,高考上线的浙江残疾考生,只要专业对口几乎都能被录取。而且,省残联还与企业共同设立了残疾人大学生自强奖学金。
在过去的十余年里,我到处毛遂自荐,也曾到杭州打零工,或为广告公司做策划,或为歌舞团写晚会。杭州的一位老总通过新闻报道知道了我,曾有意将我招至麾下,可当时我不愿离开家,只想通过伊妹儿在家上班,最终痛失良机……
2001年10月底,我鼓足勇气,坐着轮椅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杭州打拼,终于做了自食其力的光荣的劳动人民。
经人引荐,我到某知名企业做企划。前任是个研究生,可他未能完成老板每月编一期企业报的要求。半年里,我一个人不仅每月编一期企业报,而且担纲策划了企业的十周年庆典活动,编写了一本十周年大型纪念册,还有其他日常文字工作。可就是这样,老板给我的薪水连其他同事的一半都不到,我只得另谋生路……
四
2003年底,所在的单位与我补签了合同,交纳了养老保险。我也成了这年七月正式实施的《浙江省按比例安排残疾人就业办法》的第一批受益者。说起来,这份工作还是省残联教就部介绍的!
现如今,残疾人可以和健全人一样自由地出入人才市场,参加各种招聘会,平等应聘。只要有能力,行动方便一些,大都能找到工作。
在那次救助得了脑瘤的残疾女孩的公益活动中,一位拄着拐杖的年轻公务员冒雨送来了一千元捐款,让我既感动,又感慨。作为残疾人,他赶上了好时候,上了大学,毕业后又考上了公务员……
在杭州,我以自己的写作特长参与了省里、市里的不少助残公益活动。我交了很多残疾人朋友,有的残疾程度比我还重,可他们坐在轮椅上依然相当活跃,配合残联以民间的力量促进着城市无障碍环境、舆论环境等方方面面的改善。他们的神采飞扬深深地感染了我,让内向的我也开朗起来,行动更加积极。
这几年,我的刻苦和能力得到了省、市残联领导的赏识,还有关心。我得到了很多锻炼的机会,相继参加了中国残疾人作家联谊会成立大会,还有厦门的第三届同人论坛、绍兴的首届中国残疾人自强创业论坛。
2006年10月,我只身赴厦门参加第三届同人论坛。由于列车晚点近五个小时,我的计划都被打乱了。到站后,我先请列车员帮我把轮椅放下去,自己慢慢地扶着东西下车,坐到轮椅上。他们热心地把我送出站台,直到我上了出租车,才转身离去。
社会扶残助残的良好氛围,就像清新的空气,虽然无色无味,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所以,我才敢一个人坐着轮椅出远门,才敢坐着轮椅到杭州发展。记得小时候,不光一些不懂事的孩子见了残疾人会吐口水、扔石头,就是大人也会侧目而视。现在呢,出门看到的多是善意的目光。只要你开口求助,人们都会伸手相帮。
在第三届同人论坛上,我感受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残疾人民间组织的强大生命力。有的残疾人民间组织已开始利用一些国际基金会的项目资金,为贫困残疾人提供一些切实的帮助。
近几年,《残疾人教育条例》、《残疾人就业条例》、新修订的《残保法》相继颁布实施,大力地推动着残疾人事业的发展。
无需讳言,残疾人的总体生活状况仍与社会平均水平存在较大差距。残疾人事业已进入了深水区,进入了攻艰阶段。
确实,社会对残疾人的接纳程度越来越大,在求学、就业、婚恋等方方面面,轻残的朋友已基本上可以和健全人同台竞技,谁也阻止不了他们回归社会的步伐。
但,重残者依然举步维艰。城市的街道都有了坡道,可一些银行、宾馆等公共场所却为了美观不肯建坡道,让重残者望而止步。
居杭州,大不易。猎头公司的朋友一直很欣赏我,也考虑到我的行动不便,曾慎重地帮我推荐过好几份高端的兼职工作,都因企业的婉拒而告吹。说起来都因为我的重残,在一些人的深层观念里依然在歧视残疾人。
这两年,在各地人大、政协换届时,都增加了残疾人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的名额。可在推荐人选时,许多地方都不约而同地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潜规则”),那就是重残者不管他如何优秀如何热心一概不推荐,都怕重残者在开会及参加活动时太不方便。其实,只要有好的外部环境,重残者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克服不便,与健全人平等相处。像我的那个工作单位,门口台阶高耸,好在台阶一侧装了扶手,可供上下。有时,这就是残疾人与健全人的区别。
归根结底,客观的障碍,多是由人的主观障碍——脑子里的观念造成的。
不歧视轻残者的人,可能会歧视重残者;而不歧视重残者的人,绝对不会歧视轻残者。
重残者是残疾人事业的短板,只有把这块短板补齐了,残疾人事业才会有更大发展。
振奋人心的是,政府一直在关心着残疾人这个弱势群体,尤其是重残者。浙江省残联在在全国率先推出的“残疾人共享小康工程”,重点关注的就是重残者,重点予以扶助,正在为“人人享有康复,人人享有保障,人人享有阳光”而努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