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若素更从容

——读陈大新散文集《因曲折而美丽的河流》

我始终觉得，作家是一个无需使用定语特别修饰的平和称谓，靠作品说话，过多地强调性别、年龄、容貌、风格及国籍等外在属性，往往过犹不及，正所谓共性寓于个性之中。

看了陈大新的散文集《因曲折而美丽的河流》(作家出版社出版)之后，说大新先生是一位作家，不是因为别的，恰恰是因为他的作品。

出于对文学的喜爱，时常翻阅一些残疾人朋友写的自传及诗文集。坦率地说，虽说这类作品传达的自强不息精神很感人，但因大多尚未上升到真正的文学高度而令人颇感遗憾。有不少集子都有意无意地在作家前面醒目地加上了“残疾”两个字，更为关键的是，这一定语得到了不少残疾人作者的默认，因而也成为他们提升作品文学性的桎梏，使之裹足不前，甚至陷入对残疾与痛苦的自我赏玩。当然，这其中因身体残疾而对写作造成的客观性限制，但更重要的还在于作者本人首先要具有突破自我、直面人性、深入内心的强烈意识。像写下《追忆似水流年》的长年卧床的普鲁斯特、阿根廷双目失明的博尔赫斯，作为作家，就是因为其作品超越了自身的残疾而优秀和伟大的。无论时代如何巨变，真正的文学都是神圣的。在此，请原谅笔者的苛刻。作为一名残疾人作者，深知残疾人写作殊为不易，但我们在文学上必须有更高的追求，和任何努力成为作家的朋友一样，别无选择。

如此感慨，并非凭空，皆因看了《因曲折而美丽的河流》一书。

与大新先生的接触，应是有缘吧。先是看过一些他的散文，感觉颇好，算是神交。后来，很偶然地，通过朋友得到了他的电话，便开始神聊。他的话语很实在，说因公务较忙，常常看书，偶尔写写；语气一贯那么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慢条斯理。有时，他还会从网上发些新作过来，让我一睹为快。而漂在杭州的我终日为生计奔波，做事难免急吼吼的，有一阵没一阵的，浮躁得不行，文学写作便成了自己对灰暗现实的负隅顽抗。故尔，内心极羡慕大新先生的那种有条不紊和从容不迫。

可谓文如其人，《因曲折而美丽的河流》一书的文字颇有质感，文笔老到，从容而沉着，优美且温暖，静观万物，絮语生活，史海钩沉，看似信手拈来，拉拉杂杂，实则博古通今，厚积薄发，殊途同归地贯穿了对天地宇宙、人生际遇的思考和探究。这些思考都是具象而实在的，绝非大而不当、浮华空泛，这也正是作者的高明之处。

“树确实不能选择环境和条件，不能挑拣肥田沃土，但树却能努力去改变水土，营造出适宜的环境，甚至影响人的情趣和性情，构建赏心悦目的景致。”(《很想成为一棵树》)

“地球是会老死的。对人类来说，所能做的，应该是千方百计地维护地球的健康，而不是加速她的衰老。”(《家园》)

“我常有这样一种感觉，人生不同阶段，往往有不同的朋友陪伴，自己的人生与朋友的生活是相互映照的，就像河流与两岸景物相互映照一样……”(《因曲折而美丽的河流》)

“民间爱情传说中最突出的三个代表是：牛郎织女为人仙之恋、梁祝为人间之恋、白蛇传则为人妖之恋。”(《塔势依旧倚晴空》)

万物皆有灵，景语即情语。有趣的是，作者写景状物，像写到树、写到地球时，用的代词都是她而非它，这可不是笔误，恰好体现了作者天人合一的纯朴思想，且颇有强烈的现代环保理念。从中可见，流露在作者笔端的悲天悯人的普世情怀!

作家史铁生说得好，生命如果是平等的，艰难也就是平等的，并不是残疾人的困苦就比健全人的困苦更困苦，也并不是残疾人的顽强就比健全人的顽强更顽强。只有认识到这一点，人与人之间的理解才能实现，我们的生活勇气和写作智慧，才能成为全人类的财富。

大新先生肢体残疾，其创作难免要受到影响，但难能可贵的是他超越了一己之悲欢，能够超然其上，将残疾看成是不如意之人生种种困境中的一种，让河流的“曲折”(恰似人之残疾)变得“美丽”，并进入了审美范畴。其实，通俗地说，所有的人都是被上帝咬了一口的苹果，只是有的人被咬了一大口(像残疾人)，有的人被咬了一小口(像健全人)而已。为此，作者面对肢残之客观限制，情感是节制而大度的，既不狭隘与萎琐，也不执拗与偏激，从容淡定，得以坐对沧桑。

“人生如河，冲荡回旋，九曲十盘，都是一番风景。” (《因曲折而美丽的河流》)

“不幸的遭遇和社会的关怀在他(一位获得台州市‘慈善之星’的重残人朋友)的成长经历中都是难忘的，前者叫他见不得人有难，后者让他常怀感恩之心。”(《大悲情怀》)

大新先生在多篇文章里，在写到人的际遇与困境时，总是自然而然地既写到健全人，又写到残疾人，浑然天成，绝非刻意。其实，无论健全还是残疾，都是活生生的人。正如史铁生先生所说，人人都不是完美的，而残疾，正是对人的残缺的夸张与强调。

大新先生 “虽行动不便，却得众人扶持，往往如愿以偿”，在行旅中“得以重新审视自己与自然的关系”。作者也因此获得了更大的行走天地和坦荡的思想空间，其作品也有了更高的文学性。而许多残疾人的作品却往往受囿残疾与健全的简单而生硬的割裂，过于浅表。

在这个高速与逼仄的浮躁现实面前，当越来越多的作者将文学当成没心没肺的段子似的文字游戏时，大新先生作品之所以能够具有较为超拔的文学品性，得之于其心胸的开阔与博大，得之于对文学的坚守与沉着，得之于对现实的清醒与反思，亦得之于对残疾的安之若素。

《因曲折而美丽的河流》一书分为《逝者如歌》、《一方水土》、《山湖记游》和《书灯夜话》四辑，数十篇行云流水、闪耀母语光辉的精致散文，已自成一格，气韵生动，颇为有神。就像孙悟空将身上拔下的极为平常的毫毛吹了一口气，便全都成了一群活灵活现的小猢猕。

“有时，我整个下午就只读一篇文章，缓缓地，像沿着鹅卵石滩去追随一条溪流那样，追随作者的墨迹；像孩童捕捉蜻蜓那样，捕捉作者的思绪。”(《发现愉悦》)

一个下午只读一篇文章，是大新先生的一种境界。按照眼下极时髦的说法，大新先生已率先进入了最为前沿的讲求慢生活的“乐活”一族行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