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天惊的海子,
赤子童心的海子,
面朝大海的海子,
诗意村庄的海子。
是20世纪真正的诗歌王子
是巨星陨落,不——是天国移植了我们诗的天才的梦想,
海子,那时走了——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注定是汪国真的时代。
因为海子走了。时代不需要海子,社会挤兑了海子,没有人读懂海子。
尽管海子——
也有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温暖与奔放,
也有温馨的祝福与充满对生活的渴望;
但海子更多的是诗的是透彻骨髓的忧伤:
他所有的诗都是为自己疗伤,
他所有的诗
都是为自己的生命与灵魂、为自己的故乡与土地、为自己的城市与村庄
——更多是村庄——写的哀歌、祭诗——海子要
——抚平自己和别人的创伤。
中国传统诗歌表现语言。
海子的诗不。海子那里“语言”消失了。
语言成为气体,成为流动的力量,成为弥漫的情绪,
成为升腾的火焰 ,成为阳光一样流散的血液——
海子从来不打磨语言文字;因为他的心灵里燃烧着金子,燃烧着的太阳。
他的诗也不需要格式,而是在流淌与飞扬,而是在恣肆与猖狂。
故乡是他的故事,故乡是他的故土,故乡是他的诗意殿堂。
他拯救不了故乡,故乡也拯救不了他。
他是:故乡升起的那缕米饭香麦粑香的炊烟;
他是:故乡故土上飞出的惊蛰鸟、啼血杜鹃;
他是:故乡夜空迷茫的星星;
他也是,也是的:故乡永远的心疼永远的心痛永远永远的心伤——
故乡,这是他心里的故乡
这是那一片流淌诗意流淌音乐也流淌热血的土地。
桐城派的骨头是用这片泥土捏成的;
进京徽班与黄梅戏的声音姑且作这片土地的韵律;
那炸五大臣的吴樾的血液,那陈独秀真的独秀的意志,
都燃烧着故乡热情的夏天与热烈的阳光——
海子不是为故乡献祭,也是为故乡献祭。
海子没有为故乡哀伤,难道故乡没有为海子哀伤?
海子的诗:是为自己写的哀歌,也是为故乡写的村殇。
因为海子醒得太早,
黎明前的黑色让他惊恐,
他无法忍受无边黑色的压迫,
他只身到东海边找寻自己的太阳,
他发现太阳永远不可能在自己天空中升起——
他面朝大海;他期望明天;他期望明天面朝大海——
他知道:明天的大海是另一个大海,明天的故乡是故乡后面的故乡,明天的村庄
也不是他和他子孙的村庄——他还是渴望——
他渴望:从明天起,
做另外一个人,
做一个幸福的人,
做一个自由的人,
做一个砍柴喂马享受平静的人。
那个明天:他无边幸福!他幸福无边!
这些已然诗的呓语,这些都是昨天的梦想。
他早在另一个世界里,
为这个世界的人,祝福;
为每一条河流起一个温暖的名字;还有,炊烟的村庄——
沈天鸿对海子说,你写不出现代诗;
你是乡村文明诗意的绝响,你是古琴断弦的铿锵。
沈天鸿深刻。乡村文明的诗章,到海子这里,辉煌地划上了句号。
海子是农业王国的精灵,他活着就是为这个王国歌唱;
当这个王国行将崩溃,先知一样的精灵就会悲伤;悲伤地死去,以及歌唱。
海子对写诗的另一个朋友说,
我发现故乡的夜幕,是从麦地升起,而不是从天而降。
他的“发现”,让坐在对面的友人“颤栗”。
是的,“夜幕降临”已然成语,黑暗似乎是从天空中坠下的,
而光明总是从东方的大地上、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
其实,有谁知其实光明与黑暗都是从同一个地方的大地上升起。
“阳光打在地上 并不见得 我的胸口在疼 疼又怎样 阳光打在地上!”
——那么黑暗呢?黑暗打在地上、黑暗打在胸口上、黑暗打在灵魂上,怎样?
黑暗砸在窒息在灵魂上,又是怎样?
当灵魂彻底窒息,当生命放弃挣扎,最终绝望、消亡,——又是怎样?
大地阳光黑夜亲人麦田麦子河流山川,无一不接受诗人梦呓般的歌唱,
他的血肉来自这里,他的灵魂由这些元素构成,
他的歌声将美好与生命还给大地、还给故乡、还给所有亲他爱他的自然与人——
海子是一个先知。
诗是他的触角,诗无限延伸了他敏感的触角。
海子看不到自己的希望,他也看不到村庄的希望——
他的诗就是村庄的灵魂,他自己就是村庄的精灵。
而村庄也是他,家国精灵们 最后的精神给养。
无数的精灵一旦放飞,就会与城市里的精灵们汇成一个强大的复合体,返回来吸血鬼一样,吸食村庄里的美丽与菁华。
从蓝天到白云,从河流到山川,让城市的价值体系,网一样搜捕乡村里一切可以吸食的东西,然后完美地逃离。
村庄里留下老人妇女与儿童;村庄里留下荒芜、污染与垃圾;村庄里留下毒奶粉与无法识别的病菌——
村庄没有了自己的歌谣;却每天看城里人泡制的垃圾电视;
电视成为魔鬼的厨窗,混乱了村庄的宁静自在安详
——他们将城市与产品变成神,让每一个人都去崇拜,并用青春献祭。
村庄没有了自己的节日,
没有了自己的年轻人,
没有了自己素有的安宁与甜蜜与家庭温情。
一种莫名的力量,借电视无形之手,
袭击了村庄、控制了村庄、掠夺了村庄。
“黑暗从村庄麦地上升临”。
这是一个殖民地一样的村庄:
前三十年,村庄被禁锢,人们用汗水滋育村庄,
却看不见外面世界真实的模样,
村庄变得暴力肆虐,
村庄被一种色彩笼罩,
村庄是 难言说的 贫瘠和荒凉——
后三十年,村庄开始瓦解开始疯狂,村庄不再是父母不再是梦想;
而只有外面的世界才是父母才是梦想;
村庄被遗弃了,
村庄被消亡了,
村庄只留下遗骸——遗骸在那儿 等待希望,或者绝望——
在村庄没有彻底死亡之前,海子自己悄悄地走了。
村庄与故乡,他不再回望;
村庄与故乡,他频频地回望;
村庄与故乡,他可不愿意回望——频频地不愿意地回望
海子走了,在彼岸瞩望故乡;
海子走了,把诗歌留给家乡;
走了的海子呀,在彼岸天国,在祝福 他的没有诗的村庄——
让我们致敬永远的海子;让我们致敬永远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