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塔上村的时候天都擦黑了。九岁的时候我第一次来这里。十三岁的时候也曾单独来过。远远望去，小小的村落孤零零地隐现在玉米地里，它的四周是磨盘一样浑圆的田野。

一驾大骡车在村口的斜坡上搁浅，铜钱般的雨点抽打着车把式的脖子，他的脖子扭曲着，象扒了皮的老树，然而他顾不上抹一把汗水，“呔！呔！”吆喝着，一边用肩 膀抵住车棒，帮那四条腿的畜生脱离泥坑。就这样，村口留下了深深的车辙印，一直到现在，那车辙的深沟就象昨天刚压出来的。

赶车的是我二爷爷。他总是穿的干净利落，套上大骡子，赶上车接我姑回家。那是抗战时期的事情。

是做晚饭的时候，家家飘出炊香。放羊的老汉赶着羊群回来了，白花花的羊群给昏黄的街巷带来光亮，这是在做梦吗，羊群象河流在腿边划过。

村头，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一步一挪进村了。我奶奶要是活着，准跟我看到的一样。这老妪是我奶奶的三闺女。时间要是可以折叠，我就把它当成纸扇，藏在衣袖里。

老太太终于走近了。我跑上去迎她，搀扶她，她轻的像片羽毛。她说话还是那么洪亮，笑声还是那么爽朗。

老太太的曾孙说，“俺奶奶晌午就到路边等了”。从村里走到地头的公路，有十里地。

所谓塔上村应该是这样的：寰丘和圆塔拱起的高地上，坐落着这个小村。

当地老乡叫塔上村做：塔儿头。大概是嫌“塔上村”这三个字拗口。

塔儿头分小塔儿头和大塔儿头。远溯到商周时期，这里有双塔，遥相呼应，世世代代兴修水利和防洪工程，就把这两片拱起的高地连成一片。

飞机呼啸着擦着树梢，冲向这一片斜仄的小村。地面上的鬼子开始挨家挨户搜查，村里的狗眼睛通红，扯着嗓子叫，都叫哑了。

殷红的火苗从黑烟里钻出来，舔着屋檐，燎着干草。二爷爷说，快跑吧，傻爷爷说，跑啥，咱家嘛也没价。跑到村头放眼一望，大塔儿头一片火海。这才跟二爷爷跑。

赶上原西的集。挑了半扇猪排，捞了几条活鱼。鹏振也老了。坐在他的摩托车的后坐上，看见他的脖子，象脱了皮的老树。

就在那一片玉米地里，狗　日　的鬼　子发现了二爷爷，一阵排枪打了过去。

十月的天，羊开始吃枯叶了。整个一冬，都要吃干枯的树叶。

公路还没有修过来。村里没有路灯。

三姑一个人下地，把小黑儿兜在怀里。二爷爷一死，家道突然中落。赶着大骡车接姑姑们回家的那些日子是多么美好啊。

镜框里的照片没有褪色。一个少年，站在前面。他穿着短裤，凉鞋，上衣却是件整齐的短袖衬衫。头稍微偏向一侧，可以看出他脸上正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最美的是他的眼睛，如此澄澈 ，有神。难怪小时候大人夸我：这孩子眼睛会说话。

站在后面的是爸爸和妈妈。老爹戴着黑框眼镜，有点滑稽，当时叫他把眼镜摘了，他不听。老娘总忘不了，照相的时候要有个笑模样。

我的姑，把俺这张全家福摆在镜框的正中央。这张照片的底版早没影了，多亏姑姑保存的这么好。

家里还有一张，也是当天照的，是姨家的妹妹站在前排，神气活现的样子，我还是千篇一律保持同一个姿势。

赶上娶亲的日子，院子里大柴锅炖着猪肉。哥仨分工很好：一个掌厨，一个照顾前后场，一个负责弄齐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忙了一天，抽空给我做鱼吃，又是喝到夜阑才散。

一条狗卧在路当中，见我走近了腾地爬起，直勾勾看我。

恶狗当道。

豁出去了，就朝这畜生一直走过去，不要慌，要大摇大摆地，压根不把它放在眼里。

那年我九岁。

我跟属狗的和属猪的都有缘。

我跟狗和属狗的能很快成为朋友。

我跟属猪的能有上一段情缘。只能做朋友。情人都做不成。

还有属猴的。属猴的到了哪儿都忘不了我。虽然我有时才冷不丁想起她。

掀开铺板，挪开粮食口袋和瓶瓶罐罐，有个地窖。是闹鬼子那年藏东西用的。地窖里有个小坛子，用红布封着，俺姑就把我留给她的零花钱用一块花布手巾包好，藏在这个地窖里。估计从来不花，就藏着，心里才塌实。

尘封的坛子上贴着红纸，快剥落了，依旧可见一个“喜喜”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