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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份呈蔣介石極機密報告 再探葉公超貶謫真相(下)

发表于 2009-03-30 21:22:13

從蔣公這封密電略可窺知,截至此時,蔣介石迄未鬆動其否決外蒙古入聯的決心,他只是希望在否決之前,能事前知會美方,勿使甘迺迪認為國府「蠻不講理」。殊不知,美國駐國府大使莊萊德晉見蔣公之後,甘迺迪的特別助理彭棣(MCGEORGE  BUNDY)到雙橡園與葉公超會見。葉氏隨後將會談內容,以代號「酉江」之密電,向蔣介石匯報:「總統鈞鑒:今晚十時半,甘迺迪總統派其最親信之特別助理彭棣MCGEORGE BUNDY,至雙橡園訪職晤談,謂甘總統閱及莊萊德大使電陳鈞座所詢需待澄清各點,極感不安,深以甘用心磊落,竟未獲鈞座充分信賴為痛,甘總統除已飭魯斯克國務卿電莊使,向鈞座解釋保證外,茲特派彭棣漏夜來訪,請職即將下列各點懇摯轉陳鈞座:(一)甘總統認為美政府前此洽談承認外蒙之議,係一錯誤,現無重開此議之意;(二)甘總統近月來對我聯合國代表權問題,極為關切,曾親為籌劃設計,並飭魯卿及史蒂文生務必全力保持我在聯合國席位,並以一切方法阻匪進入聯合國。魯卿身負實際因應責任,其與我洽談分析利害時,或難免有憂衷過激之詞,但決非美政府對我政府已別具用心;(三)甘總統以我為美忠實盟友,願美能繼續與我忠實為友,故決無容匪入聯合國,更無改變美我條約關係之念;(四)甘總統對鈞座之道義立場,及鈞座所代表之國家道統,衷心欽佩,雖與鈞座未獲一面,值此國際危機四伏,自由世界急待團結之時,自感鈞座已具有私人間和衷合作之親切關係A SENSE OF PERSONAL PARTNERSHIP。深望鈞座能以彼待鈞座之心待彼,則公私同幸;(五)副總統訪美時,甘總統自覺似已將其對鈞座及我政府誠摯不棄之意,坦率表露,茲若未盡表露,甚願於此重申關切之忱,並懇鈞座了解,排匪維我一事為中美共同急務,切盼雙方精誠合作,克服一切阻力以達鵠的等語。除報告沈部長外,敬陳鈞詧。職葉公超。」

 

這份會談紀錄中提及的「魯卿身負實際因應責任,其與我洽談分析利害時,或難免有憂衷過激之詞」就是指的日前魯斯克威脅「洗手不予重視(washing our hands off」談話。

 

縱使值此中美關係緊張之際,蔣介石仍於十月五日下午以「酉微」密電,訓令葉公超、沈昌煥等在美人員,倘若「美國政府能公開保證以一切方法,在聯合國維我排匪,包括必要時在安理會使用否決權在內,則我對蒙案不用否決一節,始可進行一切商量,此點異常重要,務希立即密洽國務院及白宮,並將洽辦情形速報。中手啟

 

然而,蔣公真正露出對葉公超不信任質疑態度,是在十月八日上午十一時發於台北,代號「酉齊」的一封致葉氏的密電中。蔣在「酉齊」密電上如是說:「華盛頓葉大使:(密)自外傳我對外蒙有放棄否決消息後,人心惶惑,輿論激昂,而且黨政內部頓增憂慮,兄等在外恐未必了解此事影響如此之鉅。故我一再切囑諸兄,言行必須特別審慎!如果甘迺迪總統不能公開明確保證維我拒匪,發出一言九鼎之力量,決難挽回當前不利之形勢。我所提出最後之要求,曾經再三考慮,必須如此,方能有利於我兩國間及在聯合國之一切合作,望其充分諒解,早作決定,不宜拖延。如美方對我現在所處勢成騎虎之苦境,不能體諒相助,則吾人亦不必有所強求,祇有依照原定計劃,作實施否決之準備為要。此電並分知沈部長、蔣代表。中手啟

 

蔣公在這份密電中透露出什麼樣的機鋒呢?端在一句「故我一再切囑諸兄,言行必須特別審慎!」蔣介石不是怪罪駐美人員多言壞事,就是懷疑駐美人員當中有人向美方洩露了我方談判底限。前者諒指駐聯合國大使蔣廷黻,接受美國國家廣播公司電視節目《會見記者》(Meet the Press)訪問時,當眾表示:「從外交觀點盱衡大局,我似應與美合作放棄否決,余已將此意呈報台北參考。」至於洩密一事,曾在駐美大使館任職的曹志源,事後回憶:「…葉氏是負責與美方交涉的人。而在交涉的過程中,許多發生在低階層的事似未為葉氏所知悉,影響了交涉,傷害了葉氏在國內的印象和他與元首的關係而不自知。…本案交涉失敗的主因者,殆為政治組負責人某秘書之完全失去立場,為美方所乘。當時美方低層負責與使館聯絡者為中國科代科長何志立和科員羅森。曾記得該羅森每日必與該秘書通電話至少二次,尤其是當大使與國務卿會談之後,該秘書必把大使呈報總統的電文內容詳細告知羅森。接到台北回電後,亦如法炮製。…

 

十月五日下午的「酉微」密電,到十月八日的「酉齊」密電,其間關鍵之四十八小時,是蔣介石撤換葉氏最重要的時間。十月七日,蔣公致電沈昌煥,重申否決外蒙入聯計劃不變,蔣先生此電似為安撫力主否決外蒙的沈昌煥工作情緒:「紐約(密)沈部長:…知此為國家存亡之重大關節,決不能再有其他途徑之選擇。政府方針一如致兄酉支電所指示者,並無改變可言,請兄体認此旨,督導代表團一切皆照原定計畫進行,為要。

 

上述這封發給沈昌煥的「酉虞」電發出以後,蔣公隨即諭令陳誠致電葉公超,接連二電催促葉氏返台述職。葉公超奉令返國述職,搭機返台的日期,應為一九六一年十月十日,亦即中華民國建國五十週年之國慶日,於此同時,外長沈昌煥應已知悉葉氏被召回可能遭撤換命運,遂於十月十一日致電陳誠副總統,表態「政府如轉變對外蒙政策當引咎辭職」,同日,沈昌煥又二次致電陳誠,指「阻止外蒙入會不宜變計」。沈昌煥似有以辭職明志,力主強硬對付外蒙入聯,其態度與在第一線負責對美交涉之葉氏,及駐聯合國代表蔣廷黻之彈性策略判若霄漢。

 

沈昌煥聲言「政府如轉變對外蒙政策當引咎辭職」的第五天,十月十六日,蔣經國奉其父之命,密電沈氏予以慰留,表示:「在此危急存亡之秋,惟有以領袖意旨是從,忍辱負重,共圖反共大業之最後成功…」。

 

然而,到了十月十七日,沈昌煥覆電蔣經國時,仍重申日前辭意,沈電主旨說:「在國家危難之際,奉命出席聯合國大會,必須堅定駐外人員信念,及督勉同仁,貫徹既定政策。如今改變政策,基於政治道義責任,將辭職返國,請惠予陳情,屆時賜准,並遴定繼任人選以便移交。」沈昌煥所謂的「基於政治道義責任」,於公,他覺得外蒙案之發展,令其意識到有部份該負之責,於私,沈氏可能也要表態,以示他是有道義的官員,而不是踩著前輩血跡前進的人。

 

未幾,蔣公答覆沈昌煥之密電,則提供了明確的解答。十月十八日,蔣介石致沈昌煥代號「十八日未」密電說:「紐約(密)沈部長:……貫澈政策,不計成敗,乃為革命黨員基本精神,殊堪嘉勉!此次外蒙否決政策之變更,乃與我原有目的並不相背。以當時冀於美方兩個中國政策無法消除,且對我代表權亦無保障,並不表示合作,故不能不作我寧為玉碎與破釜沈舟之決心。今美既有澈底改變其政策之決心與行動,故我為達成國家基本目的,與保持中美國交關係,乃亦不能不有此一改變。其對國家言,否決外蒙事小,只可作為手段,而打破兩個中國陰影,確保聯合國席位,加強我政府為代表中國之惟一合法政府的地位,乃為我之最大目的。尤其此時特別需要請兄等了解,并積極努力奮鬥為要,以上可抄送蔣團長與各代表。公超暫留台北,協助要務。對美外交由兄在美主持,則其事當更易辦理,并請兄與廷黻密切合作,彼雖固執,但其品性可友也。中正手啟

 

蔣介石致沈昌煥的「十八日未」密電,最重要的一句話是:「公超暫留台北,協助要務」,這是蔣介石第一次以婉轉迂迴的說法,對內證實葉公超已被他下令貶謫。

 

葉氏奉召回台述職,以為三、五天內即可重返任所,孰料回到台北,一肚子悶氣的蔣介石根本不想見葉氏,讓葉公超在「博愛賓館」枯坐了十六天冷板凳,盤桓旬餘,蔣公才親自下條子給陳誠,大意:「令葉公超自動辭職,並隨附曹文彥之報告」陳誠看過曹文彥報告,從中得知葉公超竟在美國辱罵元首,甚至連「Chang Kai Shek is nobody—a dog!”蔣介石是什麼東西──一條狗」這種極盡污衊的粗口都出現了,陳誠自知無法保住葉氏官位,只好面召葉氏,轉達蔣公諭令,要葉公超自動請辭,這已算是蔣介石給葉氏保留了「薄面」。

 

職是以觀,葉公超在外蒙入聯事件中,交涉表現固然容有爭議之處,他之所以中箭落馬的關鍵因素,顯因蔣公對那份曹文彥密報,耿耿於懷。值得留意者,曹氏密告其實在一九六一年四月八日就已作好。換言之,蔣公早在交涉外蒙事件之前,就已閱過曹文,為保全大局,蔣先生始終隱忍憤怒,壓抑未發,或者尚待查證密報真相,不宜打草驚蛇。直到十月十日,外蒙事件大致塵埃落定,蔣公突如其來急召葉氏回台。如此觀之,曹文彥密報,似成蔣公整肅葉氏反骨的「虎頭鍘」。綜而言之,曹文彥密報才是葉氏去職的直接主因,外蒙事件不過一引火線及冠冕堂皇的藉口,官樣文章而已。

 

難怪在事過境遷後,葉氏反覆咀嚼張岳軍「六十而耳順,就是凡事要聽話」不勝唏噓,又感慨「回想這一生,竟覺自己是悲劇的主角,一輩子脾氣大,吃的也就是這個虧,卻改不過來,總忍不住要發脾氣」葉公超性情中人,以言賈禍,良有以也!兩蔣時代,特務橫行,葉公超事件,又為白色恐怖內部鎮壓添一標準案例。也許葉先生從來不曾說過「nobody—a dog」類似話語,也許曹文彥係受葉氏政敵利用,刻意浮誇了葉氏的直率言行。古今凡批強人逆鱗者,豈有僥倖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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