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新媒体 版权所有 不得转载 lawyer@ifeng.com
京ICP证030609号 本站通用网址:凤凰网
客服电话:(010)84458487 客服邮箱blog@ifeng.com
已故國府外交耆宿,前外交部長、前駐美大使、行政院政務委員、總統府資政…葉公超,晚年纏綿病榻,曾寫〈病中瑣憶〉,文章末段有謂:「生病開刀以來,許多老朋友來探望,我竟忍不住落淚。回想這一生,竟覺自己是悲劇的主角,一輩子脾氣大,吃的也就是這個虧,卻改不過來,總忍不住要發脾氣。有天做物理治療時遇見張岳公(按:總統府秘書長張群),他講:『六十而耳順,就是凡事要聽話。』心中不免感慨。」葉氏一向被目為民國文藝才子,外交奇才;縱論葉公超大起大落的一生,總令人興起無限感喟。葉氏引張群「六十而耳順」的詮釋自況半生,是否暗示其橫遭貶謫,與以言賈禍、「不聽話」有關,頗堪玩味。
話說一九六一年春夏之交,外蒙古在蘇聯大力支持下,申請加入聯合國,將交付該年十月之聯合國大會議程討論。蔣介石基於外蒙獨立喪權辱國的新仇舊恨,憂懼外蒙入聯重揭國府瘡疤,又忌憚甘迺迪政府提議「兩個中國」,動搖國府在聯合國席位,蔣氏故而有意以聯合國常任理事國身份,動用否決權堵截外蒙入聯之門。令人錯愕震驚者,值此外交折衝最後緊要關頭,蔣介石竟示意陳誠副總統,接連以兩通急電,「兩道金牌」,急召葉公超「返國述職」。陳誠電文稱:「總統擬請吾兄回國一行…」,第二通陳誠急電又謂:「仍請吾兄即行回國」。
蔣介石迅雷不及掩耳急召返台述職,葉氏事前完全未得任何警訊徵兆,料想應係蔣公急事召見,葉氏行事向來磊落,但不免仍為蔣公急如星火召其回國,頗費猜疑,他當著大使館幾個僚屬的面說:「何以(外蒙)交涉案已結束,美方立場已明,仍要我回國?」在場某位秘書安慰葉:「我看是總統要你回去為外蒙案向立法院疏通鎮壓一番,還有台北新聞界也是很聽你的話的…」葉聽了這位秘書的說法,信以為真。
葉氏僚屬曹志源事後追憶:「大使…只提著一個旅行箱、幾件襯衫和領帶,匆匆就道,準備三、五天內返任…。」傳記作者施可誥說葉氏離開大使館時,「雙橡園的辦公桌都沒有整理,提起皮包就飛回來了。」又說:「總統召回,總統不召見,到了第三天,只有一個傳諭,不必回任所了。」葉公超在「臨時居停的博愛賓館(警總對面)繞室徬徨,足足三日三夜。」葉氏後兩任的駐美大使沈劍虹,則說:「一九六一年公超先生回國述職,就未再返任所,他留在大使館以及雙橡園官舍的衣服書籍等物,均由他的秘書朋友們替他收拾轉運回國。…」,
連側身外交事務核心的沈劍虹,也對葉氏飄然去職莫名所以:「究竟出了什麼事,有種種揣測。有人說他為了外蒙古進入聯合國一案將我國的底牌向美方透露的,又有人說他與美方人士談話時批評我們執政黨的,又有人說他開罪了某些權貴的,但究竟實情如何,別人無法知道。」回首一九五八年八月,葉公超受命為駐美大使,赴任之前,蔣介石特地約見於桃園角板山賓館,據悉,蔣公殷殷致意,耳提面命,握談良久。葉氏辭出,蔣公親送葉氏到角板山賓館門口台階,葉氏鞠躬請蔣留步,蔣仍執意不回,目送葉公超上車,蔣猶揮手致意。蔣公鮮少親送部屬到門口,依依之情,溢於言表,從這點小地方,足證葉公超「聖眷正隆」。
如日中天的葉公超,恃才傲物,講話習慣幽自己一默,也不忘幽蔣宋一默。他在當外交部長時,曾經說過一段名言:「對日和約談判時,總統是外交部長,張岳軍是政務次長,我自己是常務次長。對美外交談判防禦條約時,總統是外交部長,蔣夫人是政務次長,我自己仍是常務次長。」一九五0年代,葉公超攀登個人職涯頂峰,孰知不過十年功夫,竟無端折翼,此不惟是台北官場最大謎團,更是國府外交界一大公案,至今迷霧難解。
倒是李樸生在投書《傳記文學》寫的〈關於葉公超被免駐美大使職事〉一文,作了相當權威但仍是真相飄渺的披露,李文指出:「據台北消息靈通人士說,公超先生之被黜,不是因其報部公文有引述魯斯克對元首不敬之語句,而是被某公密告其人談話中有對元首不敬的語氣,以致蔣先生大發雷霆,立予罷黜。」
葉公超驟然遭削奪駐美大使寶座,「兩道金牌」急召回台後,隨即改調行政院政務委員,昔日大紅大紫的外交一線戰將,忽被急速冷凍打入冷衙門,其況味何止判若雲泥。但是,李樸生先生的文中,並未交代葉氏到底講了什麼對蔣介石不敬的話,也未言明究竟是何人告的密。然而,一份極機密的蔣介石檔案,卻揭露了葉公超悄然去職的部份內幕原因。
(按:這份機密檔案原屬「大溪檔案」,現存於台北新店國史館,檔案號碼為005-010208-00022-002
由這份極機密檔案,再交叉比對陳誠檔案,可以印證葉公超遭削官罷黜,其實是被曾任國府駐美大使館文化參事曹文彥,從美國秘密參了一本。為此,蔣介石曾在官邸秘密接見曹文彥,曹氏詳述葉公超在美各種「反動言行」,經查證之後,蔣介石挾怒逼迫葉公超「自請辭職」。
這份向蔣介石密告的文件,係以毛筆工整繕寫,全文雖僅約六百餘字,卻是密報者監視葉公超年餘的言行記錄。這份呈給蔣公的密報文件,係以空白信紙書寫,信紙上方至今還留有蔣公侍從室機要秘書寫的附註:「曹文彥報告」五字。而密報的起頭標示主題為「據曹君函中所述如下」,蔣公接閱這份密報文件時,似為防止密報人的姓名外洩,蔣公還特地以他慣用的紅鉛筆,把「據曹君函中所述如下」這幾個字摃去,在旁邊修改為「某君報告」。
蔣公在閱讀這份密報時,在密報的字句旁邊,詳加圈點眉批,人名的左側標示書名號直線,重點文字部份,更加註雙引號,字句旁邊還畫了紅圈圈,或者紅點點,說明蔣公曾經反覆閱讀這份密報,或者也藉著反覆閱讀的過程,研判密報者所言是否為真,尋思葉公超果真像密報者講的那麼壞。以下為密報全文:
「去年某日(曹自註 在日記中有記載──日記未帶在身邊)葉在大使辦公室談及哥倫比亞大學用口述方法,作中國名人傳,關於陳立夫先生時,彼謂『陳立夫應將蔣00當年在上海經營交易所如何失敗,在廣州嫖那幾個妓女敘入,才有意義』等語。(此節已於去年十二月間專約立公在紐約敘晤時面告。)其信中侮辱元首,往往而是,不一而足。」
「葉大使乃元首之代表,經常辱罵鈞座,殊難想像。彼於雙橡園大使館官邸宴客時,每效鈞座談話,刻畫鄉音,並謂陳立夫應將鈞座在滬經商失敗經過,列入名人傳中,又有其他惡言(此為立夫面告曹君者)
民族雜誌有台灣獨立之謬論,蓋假托台灣某君投書。(亦由用邱創壽君之名去函,邱為台灣學生)曹君所擬辯正書,彼予公開刪改,內有“While I do not whole-heartedly support the Chang Kai Shek Government now on the island.”(我雖非全心擁護島上蔣介石政府)之語,竟用『蔣介石政府』字樣。並對凌參事崇熙說,一字不能改,經曹君力爭,謂設使該刊斷章取義,這足助長倡台灣獨立謬說者之氣燄。葉聞言怒形於色,以英語對曹君說:
“In
在美國沒有人全心擁護這政府。
蔣介石是什麼東西──一條狗
曹不為所動,結果仍照曹君之意發信。(曹並附有葉親筆刪改之原件,已退還,未拍照。)
據文化參事處處長顏絜密告,葉在紐約某處宴客會中,亦曾發如此狂言。謂得之於外交界某人。未說明何人。
葉常在辦公室辱罵「國民黨是臭的。」華府人士如郭鴻聲先生等,均深鄙其為人。
葉於每日下午四時到辦公室,辦公時間約四小時。
本年三月間葉與經濟參事王蓬及總領事數人,在雙橡園官邸豪賭,至午夜後三時方散,接連二夜。
曹君曾蒙總統兩度召見嘉勉。復在陽明山親沐熏陶,難安緘默,經與朱公使撫松在芝加哥密商後,在波士頓旅館中作此報告。」
曹文彥密報內容可以歸納幾個重點:其一、葉公超可能藉著私底下聊天時,曾談及蔣介石青年時代於上海經商(炒股票)失敗,以及廣州嫖妓之事。後葉氏得知陳立夫正在寫回憶錄,葉遂藉機表示,陳立夫該寫這兩樁醜事。然而要命的是,據密報標註,這段話是「此為立夫面告曹君者」,換言之,如果蔣公不信葉氏有此惡言,可以找陳立夫查證,更強化密報的可信度。其二、密報指葉公超在雙橡園大使館官邸宴客時,經常於席間模仿蔣介石以寧波口音講話神情,以學蔣公講話,娛興嘉賓。蔣先生是何等威儀之人,在「彼於雙橡園大使館官邸宴客時,每效鈞座談話,刻畫鄉音」這段字句旁邊,蔣公特意以紅鉛筆加註圈點及雙引號,足證蔣公閱讀此句時,蔣之內心波濤起伏,怒不可遏,不言而諭。其三、發動投書報端駁斥台獨言論,本為國府大使之天職,葉氏竟敢語出驚人,道出「我雖非全心擁護島上蔣介石政府」字句,蔣公閱之焉有不慍怒者?其四、曹文彥密報中指葉氏以英文說,“In America no one whole-heartedly support the government , Chang Kai Shek is nobody—a dog!” 在美國沒有人全心擁護這政府,蔣介石是什麼東西──一條狗。此一密報為引證此事的真確性,復引述國府駐美使館文化參事處處長顏絜密告,證明在旁處也聽聞葉氏有類似言行。這段敘述恐怕更讓蔣介石火冒三丈,怒髮衝冠!堂堂元首,竟被自己最信賴的僚屬背後辱斥為狗,是可忍孰不可忍?其五、密報指葉氏常在辦公室放言辱罵「國民黨是臭的。」並有「深鄙其為人」的華府人士郭鴻聲可為之證。其六、指葉公超每日上班時間僅只四小時,還與經濟參事王蓬及總領事等人在大使館豪賭,如此放浪形骸,更犯了蔣介石勤於政務、嚴謹生活之大忌。其七、為避人耳目,這份密報是曹文彥與國府駐美公使朱撫松,在芝加哥密商後,躲藏於波士頓一家旅館中完成寫作的。(按:朱撫松,曾任新聞局秘書處處長、外交部司長兼發言人、駐外公使,葉公超事件後,歷任外交部次長、駐西班牙大使、駐巴西大使、駐南韓大使、外交部長。)
姑不論這份密報是否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但它至少是蔣介石對葉公超由寵信轉為疑忌的重要關鍵。吾人可從一九六一年十月間,亦即外蒙案甚囂塵上之際,蔣介石、陳誠、蔣經國、葉公超、張群、沈昌煥之間的往來機密函電作一比對,看出葉公超失勢的若干蛛絲馬跡;雖不能將斷簡殘篇還原事件原委,但至少可略窺這場宮廷地震的內幕。
一九六一年十月二日十一時,葉氏自華府發了一封密電給總統府秘書長張群,電文說:「台北總統府張秘書長0密:倘我在以上條件下,對外蒙入會投票方式擬重予考慮,則似宜用總統名義,即電甘總統。電由莊使或超轉遞。事急,祈速決速辦。葉公超」
這封電報以及整樁事件的背景,因外蒙古預備申請進入聯合國的消息曝光後,蔣公惟恐美國同意外蒙入聯,可能係美國主張「兩個中國」的先聲,故而堅決反對讓外蒙古進入聯合國,並圖以中華民國為聯合國常任理事國之否決權,阻截外蒙於聯合國門外。但,美國意欲協助茅里塔尼亞等七個非洲國家進入聯合國,以壯親美集團聲勢,蘇聯即藉機與美國討價還價,如果美國與國府不阻止外蒙入聯,蘇聯也不會動用否決權阻攔七個親美之非洲國家入聯,美國與蘇聯作好條件交換後,即轉而向國府施壓。蔣公原本執意使用否決權,力阻外蒙入會,此為國府力抗美國「兩個中國」政策的第一防線,在美國不斷施壓之下,這第一道防線失守,乃以放棄否決外蒙入聯,交換美國不提出「兩個中國」方案。葉公超即在這來回折衝過程中,成為國府外交戰線上的犧牲品。
張群經請示蔣介石後,隨即覆電:「華盛頓0密葉大使公超吾兄:……實則總統要求莊萊德轉請甘迺迪者,係澄清各點,並無所謂條件,而實因美方近來對我施用壓力,措詞均引起我方高度反感,使我懷疑美方是否打算變更對華基本關係,於促成外蒙入會,並承認外蒙後,更進一步迫成在聯合國排我助匪之局面。甘迺迪如能就此一基本問題,向我總統懇摯澄清,保証在聯合國全力助我排匪,不作任何支吾保留,則基於為自由世界整個利益,相互竭誠合作之立場,我對蒙案如何處理最為有利,自有商量餘地。…兄赴紐,與昌煥、廷黻兩兄籌商結果如何?祈速示。弟張群。」
張群電文中提及之「美方近來對我施用壓力,措詞均引起我方高度反感…迫成在聯合國排我助匪之局面」,這就是蔣介石最擔心美國欲提出的「兩個中國」方案。而外交界盛傳,葉公超曾呈上一份與美國國務卿魯斯克的會談紀錄,魯斯克有一段很不客氣的談話:「請據實轉達貴總統,如拒與美國合作,仍堅持否決外蒙,致使非洲七國無法入會,則美國將認中華民國政府為不信賴的盟友,為不友善和忘恩負義的伙伴,則美國今後對貴國在聯合國代表權問題,亦將洗手不予重視(washing our hands off)」據悉,此一文件讓蔣公閱後十分不悅,並亦遷怒葉氏未克盡職責,堅守立場。
请登录以后再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