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木湖畔望羌塘(西藏纪行之二）

                                 文/任善炯 

     羌塘，我们通常叫它藏北草原，但它在藏语中的意思更富于想象力，叫做“北方的空地”，其面积大约60万平方公里，占西藏总面积的一半。在这块大得令人难以想象的空地上，从人类开始关注它的时候起，数千年来始终生长着神秘和梦幻。那些在羌塘草原上或游牧或定居的牧民们，祖祖辈辈就生长在神秘与梦幻构筑的现实之中。而在被誉为世界最长的史诗《格萨尔王传》中，羌塘草原属于魔国的领地。尽管英雄格萨尔征服了魔国，统一了雪山高原，但在羌塘深处的班戈湖畔，草原上的人们至今仍然以自己是魔国子民而自豪。因此，关于藏北的神话与传说就像他们牧放在旷野中的牛羊，生生不息，永远无法数清究竟有多少。 
   

     图：西藏纳木湖的雪浪花

    梦幻的现实与神秘的自然，始终吸引着企图走进它的人们。为它梦牵魂绕的人们又构想出许多梦幻与神思，于是，羌塘便更加富于魔幻色彩了。自十九世纪以来，许多中外探险者和学者试图闯进这块美丽而神奇的北方空地，但严酷的自然环境让许多勇敢的探险者遗恨荒原，有去无回。尽管如此，羌塘的巨大吸引力仍然有增无减，让人梦寐以求地试图走进它那人间秘境。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作为军人的我第一次踏进了羌塘草原创作采风，并且在西藏高原上最大的湖泊——纳木湖畔的牧民的“黑牦牛”帐篷里小住月余，与藏族牧民一道牧放草原，甩掷“乌尔多”（一种抛石器）驱赶牛羊群，也躺在无边的旷野上，仰望碧蓝欲醉的天穹，闲数天上那浮雕般的白云飘散变化，感受过这方秘境的空旷悠远与雄奇魔幻…… 
    纳木湖的意思是“天湖”，湖面海拔为4718米，湖面东西长70公里，南北宽30公里，湖面面积1920平方公里，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咸水湖，也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大湖。在藏族群众的传说中，它是西藏三大圣湖之一，而且是神山——念青唐古拉山美丽的圣妻。虔诚的朝圣者绕湖步行转经一周需要半个月，而用磕等身长头的方式丈量纳木湖一周，则需要三个月。纳木湖南麓便是著名的念青唐古拉山脉，其主峰念青唐古拉峰海拔7162米，是藏北高原上最高的山峰。它终年白雪皑皑，俨然是守护羌塘南大门的威武战神，率领它的360名战将（即念青唐古拉山脉的360座雪峰）傲视苍穹，以其神勇英姿博得它的妻子——纳木湖的欢心。    

图；西藏纳木湖水天相连，波涌雪山

因此，碧蓝苍翠、明净辽阔的纳木湖始终拥抱着念青唐古拉峰的倒影，偶尔湖面狂风飙起，巨浪排空，云雾升腾，山影跳跃，那就是这对神山圣湖夫妇在踏浪跳舞；当清雾缭绕，弥漫湖面，或风沙蔽空、湖山消失，那该是这对神圣夫妇相拥进入轻纱罗帐之时……不过，纳木湖畔的草原水草丰美，是神山圣湖夫妇拥有的天然牧场，看守爱护这片草场是他们的天职。因此，这里绝大多数时间都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这里的天空湛蓝得让人心醉，仿佛能叫人融化；这里的空气纯净透明得让人产生幻觉，似乎能张臂飞翔；而远方的雪山冰峰让人感到近在咫尺，积雪与山石好似被撒满了银箔，在空气中熠熠闪闪，仿佛伸手就能抚摩；然而，那些安闲地散落在草地上的牧人与他们的牛羊，虽然近在身旁，但你想与牧人说话却得放开嗓子吼叫才行，那是因为稀薄的空气缺乏对声音的传导力所致。   
   在纳木湖畔的日子里，我和同伴们曾经从圣湖东岸纳木错小镇徒步走到圣湖北岸的扎西半岛。半岛与湖岸的大山相连、地貌奇特、高耸着被岁月风化或溶浪侵蚀过的岩柱，岩柱间时见洞穿的山孔，透出一片蓝天。像许多神山一样，半岛上的险峻山巅当然也有寺庙。这些散落在扎西岛山石岩洞中的小小的堪布经室和沙弥扎仓，是藏传佛教中极富于神秘色彩的达隆嘎举派僧众，密藏于此，修习密宗要法的寺庙。他们一代代密修于此，吸天地之灵气，采日月之清光，念无上摩诃萨经语，练清心寡欲之苦行，成就了无数圣僧大德活佛。应当说，是纳木湖的山水圆满了他们对佛的顶礼膜拜与志心朝礼。

图：西藏纳木湖畔飘曳的经幡

年年月月，都有无数远道而来的虔诚朝拜者，围着纳木湖转经，拜谒扎西岛梦佛。那无数五彩的经幡——风马旗在山巅与寺庙间飘扬着善男信女的虔诚，也让包容十方天宇的佛境，与念青唐古拉雪山山脉和纳木湖以及羌塘草原的神秘空旷，彰显出博大无限的佛的意象。 
    而湖心的两个小岛上却是鸟的天堂。藏北草原因为人迹罕至而成为鸟类的王国，其中有不少珍稀禽鸟，最著名的要算黑颈仙鹤、藏雪鸡等国家一、二级保护鸟类，以及棕头鸥、赤麻野鸭和斑头雁等，许多鸟类是高原独有的品种，显得尤为珍贵。当时尽管已过了鸟类麇集繁殖的时间，但在纳木湖心鸟岛仍可觅见黑颈仙鹤、棕头鸥与赤麻野鸭潇洒飞翔的踪影。在纳木湖那长天无声，万籁静寂的空旷原野，有一群群鸟儿鸣叫着飞过，滑过湛蓝的天际，划破明镜的湖水，的确为藏北草原增添了无限生机。记得当时我们兴之所至，乘着盛夏的热情，扑进了清冽冰凉的纳木湖水中，感受在圣湖中戏水的欢乐。尽管我们只是在湖边滑水游泳，尽管我们担心遭遇湖中那被传说得十分恐怖的“湖怪”的袭击，但融进湛蓝的湖水后，雪山仿佛树起了白色的屏障，而蓝天似乎与湖水合而为一，人在圣湖中竟然也觉得自己有了几分神圣，那是与在内地其它湖泊中游泳时完全不同的生命体验.

如今，保护羌塘草原包括鸟类在内的珍稀动物，已经成为国家的重要国策。羌塘已经在1993年被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正式批准为自然保护区，打击盗猎犯罪分子也成为政府重要工作的一部分。纳木湖的鸟儿们可以和藏羚羊、野牦牛、藏野驴等世界珍稀动物一样，充分享受在“北方的空地”上自由飞翔嬉戏的空间。这不仅是藏北野生动物们的幸运，也是我们人类文明与中华民族的幸运。因为，具有60多万平方公里的羌塘是世界上排名第二的大型自然保护区，仅次于丹麦的格陵兰岛国家公园。不过，格陵兰岛上只有皑皑冰雪，却没有羌塘草原夏季的绿草如茵和珍稀动植物麇集的蓬勃生机。世界各国的科学家们通过在藏北实地考察，已经证实了这里是人类文明赖以守护的最后一片净土，而这片净土在中国的西藏。我们是应该为它的神奇美丽和雄阔梦幻感到十分自豪的！ 

图：西藏纳木湖畔的雪后远眺

相隔近二十年后，我再次来到了风光奇丽的纳木湖。念青唐古拉雪峰依然那么威武雄壮地挺立在蓝天下，碧蓝如玉的纳木湖还是如此风情万种，令人陶醉。适逢初夏的湖畔草原正在回黄转绿，嫩绿的草丛中，早开的邦锦花摇曳着点点金红，而生命力极为坚韧的高原马兰，此时刚刚从冻土层里伸出星星点点的碧绿苗头，便满怀激情地绽开了蓝色的花苞——因为生存在高寒地带而生命短暂，它们更珍惜时光，让自己的生命之花更早地爆发自然馨香、天然艳丽。 
    牧人的欢乐与肥壮的牛羊，让羌塘再现了传统的古老，但已走向定居的牧民新村和路边看来已很熟念地卖土特产做生意的牧人，会满脸微笑地向每一个客人售卖他的小商品——一个能在转动中吱吱作响的手摇经筒，一卷土织的五彩“斑丹”（缝制女子彩色围裙的毛织品），一块在黑牦牛帐篷内打制的新鲜酥油，一包采掘自常年积雪线的天然虫草……所有这些，都向我们展示了改革开放与市场经济大潮对羌塘草原巨大的渗透力。因为自古以来，藏北牧民只有“抱布贸丝”那样的以物易物的商品交换方式，而不屑于货币经商交易。现在，牧民们能勇敢地走向生意场所，的确是具有历史性变革意义的。我真切地感受到羌塘草原跨越历史的雄壮步伐，也真切地听到了人类现代文明向亘古荒原——羌塘进军的脚步声。 
    在纳木湖边，最让我牵情的是湖水又向湖心退缩了不少，仅仅二十多年的光景，原先我在湖边游泳下水的地方，浅水中那些晶莹摇波的石头，现在已经浮出水面，搁在沙滩上了。而遥望远处，一道道湖岸线像年轮一般镌刻在岸坡上，目力可及处的历史湖岸线现在距离水面已经差不多有百米之遥。它让我想起了一位生态学家朋友对我说过的话：尽管人类对羌塘的破坏还是很小的，但现代工业文明却正在迫近它；尽管我们人类可以控制自己不向它索取，但全球自然环境的恶化，譬如温室效应时刻在蚕食这片净土。此刻，我置身纳木湖畔，亲眼目睹湖岸线在降低，湖面在萎缩；草原在沙化，牧草在退化；而雪山上的终年积雪线却在升高，雪山冰峰正在融化。

图：西藏纳木湖的梦幻黄昏

这一切，又让人感到无奈与忧戚！人类可以失去很多优裕的生活享受，惟独不能失去仅有的、不可再生的、可以保障人类生存的自然环境。我查阅过相关资料，尽管人类的脚印只是很缓慢地向纳木湖以北的羌塘荒原靠近，但已经让常年生活在这里的高寒动物和植物面临灭绝的危险。面对自然环境的恶化，生态环境的恶化，我们人类应该刻不容缓地做些什么，那不仅仅是被动地保护，而应该是积极地建设。被动的保护在大自然的面前是苍白无力的，只有用我们最先进的科技手段与大自然和谐地建设和发展，才能真正保证这最后的一片净土不至于在我们的视线中消失。 
    由于此次在西藏的任务紧迫，我仍然不可能继续走向羌塘深处、走向藏北的“无人区”，纳木湖仍然是我此行的最后驿站。这蓝天上浮雕般的云彩，这巍峨耸立的雪山，这胜过西天瑶池的纳木湖，这撒满了吉祥的湖畔草原，以及我还没有亲眼见到的藏北“无人区”的藏羚羊和藏野牛，它们如此让我梦绕魂牵。现在，我只能站在纳木湖畔遥望羌塘，将祝福心语和情感寄托交付湖畔的清风，正如拉美著名作家略萨所说的那样：“现实的含义，不仅包括人们的所作所为，也包括人们的所思所梦。”因此，衷心地祝愿这片世界上最后的净土永远以自然的原色和风貌展现在世人面前，愿我们国家的环保工程为这片净土增添新的美丽、传说新的神话、实现新的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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