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访春踏青山  魂断乡情人难还 

二00九年四月六日

每当太阳冉冉升起的时候，湖南临澧首先见到第一缕阳光的那个小山村，它就是我的家乡。

捏指数来，家族现有人丁九十有余，其中农村老家三十余位古稀老人，全国各地城镇六十余位年轻后生。尽管刘氏家族所在组山复整妆，水木明瑟，土地肥沃，春来鲜花满山红，层林浸染，夏来稻荷满目青，清香百里人家，秋来金色稻谷铺满田，家家仓满，冬来雪花飘飘，青山披银装，家家酿酒杀猪忙。但就相对全村十一个组而言，刘氏家族所在组，仍是貌似最为贫穷的一个组。

全组除二叔家有一琼楼玉宇和相应的前后大院外，其余16户人家皆为普通红砖瓦或土砖瓦平房，甚至有些房屋摇摇欲坠，相比村里其他各组家家户户那小洋搂，似乎有着天壤之别，甚至显得几分寒酸。不过，咱六十有五的邹婶偏偏不认这个穷，她曾倔强的多次对人说：“穷？！谁穷啊？要楼房干什么？今后给谁住？如果把全组后生们城里的那些房子搬到组里来，那是绝对的全村第一；如果把在美国、意大利工作的侄子们（博士、博士后）叫回组里，再把那清华大学、中国政法大学就读的孙辈们也叫回来，再把那目前全县中学年级成绩始终排名第一的小孙女也拿出来晒一晒，那我们也是全村第一”。听得邹婶一些话，心中感慨万千，正是这知识改变了刘氏家族后生的命运，同样，也是这知识保留了几十年如一日的家乡原始风貌。好命运也好，原始风貌也罢，都是刘氏家族后生可畏的原始见证，是好事、是幸事，只是这幸事的后面也隐藏着令人看不见的几丝忧患，留给了我们永无休止的思考空间。

四月五日，饱览春色并一番祭拜后，辞别满山麤刺与鲜花，远远朝那无际的粮田望去，只见那春满山村的田间地头，处处尽是年已七旬老翁，有的箭步如飞般的挑着百十来斤的农家肥，有的拿着锄头挖了东头挖西头，还有的则操使着耕牛犁耙滚打，好一派春耕忙得不亦乐乎之景象。

触其景生我少时情，那时农村，人过五十，身穿一件长灰袍，牙齿开始脱落，驼着九十度的背，拄着三尺拐棍，咳嗽不止三五年后，便是寿终正寝、入土为安去。可是，如今年已七十左右的老人，恰似人当中年般的人依旧在劳作，令我感叹不止，于是，就为什么要劳作，为什么还能劳作，以及日后养老归属有何打算等问题，田埂地头间，访得几位七十左右的大叔与大伯，对此，他们异口同声的大致说道，一是人的生命在于适可而止的运动，不得病或少得病，就是对城里儿孙们最大支持；二是城里的儿孙们过年过节回归故里时，可以享用或带回一些农副土特产品；三是能够自食其力时，尽量为城里儿孙减轻负担；四是现在农村老人与从前老人身体素质发生了质的变化，从前农村老人寿短，主要是饥饿、营养不良、有病无钱医，所以，古人云“人过七十古来稀”。现在农村老人（当地）一般都是八十至一百岁之间。甚至还有一位伯伯说，邻村有一位九十六岁的老汉，城里也是儿孙满堂，个个尽是荣华富贵，可是九十六岁老汉却常年坚持田间地头自力更生，自食其力养活着自己，儿孙们谁给钱跟谁急。相比之下，我这个七十岁的人和九十六岁的老汉比来，当然我还是年轻人啦；五是一旦失去劳动力，一旦久病卧床不起，靠老伴，或者顺其自然。

袅袅炊烟，环绕山岗。当太阳西入地平线的时候，二叔家的那桌丰盛晚餐，正等待着我和某大学任职的堂弟（教授）去享用。酒桌上，酒逢兄弟，酒当水喝，干杯几许，谁知多少，自至身感头大如箩筐，全身轻飘飘，走路难成一条线为止。

挂在墙上的大圆钟，滴答滴答响个不停，待我仔细瞧来，墙也转，钟也转，分针秒针更是转，嗨，管它几点。虽说，酒醉眼身皆不行，但我心却依旧明，借着几分酒意，与我泥叔续谈起了工作在城镇的子女瞻养农村父母的问题。

鉴于独生子的我，面对年亦七十之父，谈清楚工作在城镇的子女如何瞻养农村父母的问题，既是本人的需要，也是全组多数人家的共性问题。为此，投石问路，提出瞻养方式有三，邀请泥叔三选其一。

当父母还未丧失劳动力的时候，子孙回归老家过年过节，那是子孙们最大的幸福，也是全家的天伦之乐美好时刻。倘若是父母年迈多病，甚至不能自理个人生活，需要他人长期料理的时候，一是其父母随子进城，由儿子儿媳妇共同承担料理父母生活。按照常规，即使儿子有始有终照料父母，儿媳妇能持之以恒的做到这一点吗？为人父母者这就得有一颗容气之心，委屈求全之心；二是将父母有偿托付亲戚或者请人原地照料，但照料的质量能否得到保证，父母者心理上必须有所准备；三是将父母送进儿子就近的养老院，但为人子可能要承受一些风俗的嘲弄。待我话意未尽，泥叔毫不犹豫的说：“我选第三式，进养老院”。随后，我辈两桌麻友乃至我父亲等多人也说：“还是进养老院好”。 多年绕我心中难以启齿的话题，终于酒醉之夜有了满意的答案。

墙壁上的挂钟，敲响得是那样的简单，酒醒目明的我，举头分明见得，已是四月六日凌晨1点。我随父亲来到了久违的父亲家。父亲为我烧水准备洗刷片刻，我独自一人站在屋旁那高大的枇杷树下，久久望着那轮高悬的明月与那长空点点繁星。那夜，是那般的幽静，那夜，又是那般的喧闹，时而东西南北穿梭的雄鹰（飞机雷达导航地），带着流星般的闪亮一扫而过，浑厚低沉的轰隆声，恰似儿时梦幻般的久远呼唤；忽而南来北往的大雁，声声叫人心欲碎；月影下的四月枇杷，犹似二月含苞欲放的花蕾。瞑目思来，白天，七旬老翁们的谈笑风声，晚餐兄弟痛饮阿剌吉酒的那番深情厚意，夜间誾誾衎衎那些瞻养方式，月夜，枇杷树下归来的游子，其心久久难以宁静。即便是洗刷入睡，身虽在床，心却依旧游荡于家乡一草一木间。六点十分，我目睹着东方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那轮红日，沿着漫山遍野鲜花盛开的儿时小道，登上了北去的长途汽车。车行数百米，回望登车处，人去大地空，惟见七旬家父俨然如一尊雕塑，依然独自在那目送远远离去的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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