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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雨夹雪 文/王野蔻 简雍透车窗望一眼黑阵阵的河面,远处雨雾蒙蒙。下午,是淅淅沥沥落起雨加雪。乍暖还寒时候,简雍缩着身子,公车上硬质座椅很凉,棉垫也收的太早了!冰得腹部咕噜噜响起来。 过桥再三站地,公交车进站停稳。简雍站起身,不无忧虑地望望毫无停歇之意的灰黑雨雪,右手抱肩随人流踢里塔拉下了车。 雨雪冰凉,绵密地打在简雍脸颊上。西北风不紧不慢刮掠,刚站定的简雍忍不住身体猛地一抖打了个剧烈的冷战,眉头一皱撇嘴无声地骂了一句。 简雍心情是糟透了,搞不懂是因近日难以言说的郁闷,还是这滥天儿。这鬼天气,前两日春光明媚,气温已升到23度;一场雨雪,气温一下降了十几度,他甚至觉得又到了零下,怎么这么冷?乱想着,鼻孔深处忽然有股说不上来那么难受地刺痒弥漫开来,一个喷嚏眼看到了不打不快的地步。他忙仰起头,大张开口,岂料,酝酿了好一阵儿,那喷嚏却说什么也不出窝,这个别扭劲儿的! 旅客一落地,一群形容狼狈的蹦蹦车司机蜂拥过来,湿漉漉的头脸上目光殷切,一个挨一个把旅客问过去。 “去哪,坐车呗?” “坐车呗,这大冷天的,便宜?” “你是往北去呗,走吧,我回家顺路?” “上吧,带雨篷,不透风…” ··· 被司机围上来询问,简雍早就司空见惯,他甚至早厌烦了,但今天,显然要考虑一下。阴郁的天色已经麻麻地黑下来,远近门市和饭馆明黄的白炽灯已经打开,潮濛濛的温暖色调更让他心生急躁。他知道一旦出流露觅车的意思,肯定会迎来更多满怀渴望的眼神,他应付不来。所以,这会儿简雍故作不经意,散淡着眼神四下扫视。 蹦蹦车,就是三轮摩托,减震差,又常走不好的路况,总是一颠一蹦的,故名蹦蹦车。当然,这是简雍自己琢磨,他认为这称呼应该是这个来由,也许还有别的原因,谁知道呢。原来,在没开通公交或是较为偏僻的路线,或作为城际公交的承接等空间,都是他们主战场。这二年,公交路线日渐频密,严重挤压着他们的生存空间;而随着经济环境萎靡不振普通民众挣钱日趋艰难,蹦蹦车群体反倒越来越膨胀壮大,还增加了不少电动三轮,和貌似小汽车的高档三轮摩托。蛋糕就那么一点,分食的嘴却越来越多。利益面前彼此的倾轧也就在所难免,恶性竞争致使大家都挣扎在艰难维生的边缘。 终归逃不脱蹦蹦车司机们的专业眼神,一旦发现简雍有用车的意思,三五个披着红红绿绿雨衣的师傅围拢过来,眼睛都睁得大大的望他,七嘴八舌喷着白汽游说开了。简雍皱眉瞅着,人群里还俩妇女。其中一个脑后束一支独辫,圆脸盘,面皮黝黑,体态微胖,宽额头晶亮地泛着天光;蒙蒙光亮下简雍好奇地发觉她嘴角竟挂着一丝会心的笑意,眼睛里也闪着兴奋的神采。正疑惑时,这妇女伸手轻轻拉了他一把,不卑不亢地知会道,来吧,弟弟,姐的车在这边。简雍一愣,懵乎乎地就随着这位看上去四十多岁的姐姐去了。 上了这姐姐的车,简雍方缓过神来,诧异道,你知道我要去哪,你就拉我走啊? 妇女在驾驶位上回首一笑,呵呵道,你一说我不就知道了。 坐蹦蹦车不是一两次了,遇见这么自信的可是头一回。以往与司机攀谈,不是骨子里自卑口气却牛哄哄自我拔份,就是嗨声叹气满面凄苦。今儿这位浑身透着着自信与抑制不住的兴奋之情,怪事儿哦。简雍一咧嘴,你准知道我出的价格划算啊? 妇女一边发动机车一边说道,弟弟,你一看就是个通情达理的,这天气,我也不宰人,你就说吧,说多少就多少,今儿我高兴! 简雍能强烈感受到她的高兴,但依循他沉闷的性格来说,这一切仍让他觉得很突兀,很奇怪,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莫非今天她是活多干得又顺,还是多收了钱人家没发觉,还是要给儿子娶媳妇?虽然莫名其妙,简雍到底也被感染到,一丝狡黠的微笑浮现出来,他响亮地说,那么十五块呢? 十五块!啧啧,弟弟你可真会砍价哦,平日你们那边路就难走,低了十八块没有干过,今天雨雪,路更难走,呵呵,不过,十五就十五吧。妇女专心注视着前方,口齿敏捷的回应简雍。 妇女驾驶的是一台红色高档三轮摩托,里面空间挺大,座椅很软。门关起来,噪音低了很多。不时有耀眼的汽车灯光闪过,身后扬起长长一阵水雾。简雍木然望着窗外黑乎乎的世界,忽然嗅到一阵浓烈的水腥味儿,看来,再高档的摩托也不是汽车,封闭不严。 简雍一想到眼下这笔生意仍不禁郁闷起来。经济危机本来就冷淡,好容易有笔生意,给人家的回扣比自己挣到的利润高五倍还不止。回扣原本也没什么,郁闷的是自己当初报价心太软,他一直觉得人家挺照顾自己,要价太高恐人为难,或产生芥蒂。不料价格报过去人二话没说就定了,接着就说一开票价,差点没把他雷晕。那数字是他打死都不敢想的。简雍真真地察觉到心翻搅,暗道:我靠,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瞧这意思我就加上一倍也屁事没有,一倍可是五千块啊。五千块对城里人也许只是一平米,对简雍来说可够盖起东厢房的了。想到这,简雍这个心疼啊!心疼说心疼,嘴上还得感激地嗯嗯啊啊的应诺人家的要求,末了还嬉皮笑脸地说,等这事完了我请你吃饭,您可一定要来啊!那头就呵呵笑,算啦,算啦,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人就是这样,真他妈不争气,原本就不属于自己,为何这种可得而未得的钱财会带来如此别扭的感觉呢?人常说:知足常乐。不知足真就乐不起来!而面对现实里家庭,老人,孩子等等义务和责任,到处都需要瓷实的金钱,知足是什么,多少钱一斤呢?真崩溃!知足,知足,怎么知足?亏欠都补不平! 路难走,真是难走,三轮摩托就在坑坑洼洼的泥水路面上蹦。车身颠得嗡嗡响,简雍五脏六腑都给打搅到了,屁股麻苏苏的。似乎是为出价十五元不落忍,简雍顾左右而言他高声抱怨道,这路真是没法走了,烂了多少年了,都没人给修!妇女爽朗笑道,还不是你们村开大车的给砸的!简雍嘿嘿笑,酸道,我反正没挣到那份钱。 终于过了最难走那段,车内噪音小了很多。摩托车稳步提速。 兄弟在哪干活儿?妇女问道。简雍讪笑着说了一电子市场的名字,忧郁地大叹一口气,饭都吃不饱,还发财呢!顺话听音儿,简雍只把这对话当作打发沉默的客套,不料妇女爽朗一笑,你还年轻哪,一味想着发财不那么现实,倒是历练学习更有用些,一口吃个胖子不一定就是好事呦。简雍一愣,妇女的话显然有些出乎预料,看不出,倒是个有见解的女人。联想她自信的笑容,简雍好奇起来,略带敬意道,姐姐的话不简单哦!妇女哈哈大笑,我有什么不简单,不过说理儿!你看看村里那些或靠自己或靠家里小小年纪就钱包鼓鼓的年轻人真有出息的有几个,败了家的倒是不少,就你们村跟着赌败了几个了都!发财还是要经历些磨难好,什么好事也一样,来得轻松去的也快!年轻吃点苦不是坏事。 道理自然明白,出自这样一个女人之口虽有些个别,简雍却也不想平白多听这些老生常谈的教诲,岔开话题道,话是这么说,眼瞅到手的钱又飞了,搁谁心里不别扭?虽是应景,毕竟触动心事,简雍不免一阵烦乱,不等妇女答腔接着大声问,大姐,听你一直说高兴,碰啥高兴事了,儿子要娶媳妇儿啊?呵呵就笑。 嗨,我儿子刚上高中,娶媳妇还早着呢,妇女目不斜视朗声道,我今儿高兴是因为遇见俩懂事的孩子。简雍感兴趣地哦一声,往前凑了凑。虽看不到妇女脸庞,仅凭那声调和激动的肢体语言,都能想见此时她眼睛一定是熠熠放光。 今儿后晌就开始下雨加雪,阴呼呼刮着风,按说该是我们活儿多,邪门就是没几个人,难得有俩还被别人抢跑了``` 简雍听妇女亢奋描述令她如此高兴的简单情节,下意识觉得这原本不算什么事儿,这算什么呢?一会说话的孩子,说不定平时就油嘴滑舌,嘿,竟会使得眼前这个妇女激动成这样?高兴个没完!但他很快使自己严肃起来,因为他听得出她高声的开怀大笑绝对是真实反应,她的确因为一个年轻人乖巧的语言,或者说真诚的礼貌感动到了,一个人可以这样简单的发自内心高兴吗?简雍试图面对自己被厚重垢甲包裹的心灵解开这问题。他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如果去开蹦蹦车会是怎样一种自我卑贱和崩溃的心态,心里那层级观念就这么顽固的龌龊着! 他头脑中清晰浮现出妇女描述的场景,灰冷的雨雪天,行人脚步匆匆,进站公车里涌出的人流很快被蹦蹦车或其他车辆搭载而去,几个没搭上旅客的司机失望地左顾右盼,或绿或土黄的雨衣皱皱巴巴,头脸上亮晶晶都是雨水。不知从哪个方向快步走来一对年轻情侣,看样子是在校学生,衣着颜色明快但明显很单薄,女孩儿袖着手,男孩头发较长,水湿的样子很酷。两人来到女人身侧,男孩笑嘻嘻开口,姐姐,等我们等急了吧…女人扭身瞬间迷惑后便即醒转。潮冷艰难的时候,还有什么能比听到暖人心的话更幸福惬意的呢?女人的喜悦就因为这句美妙的亲切滋生蔓延开来。人与人原来可以如此简单制造幸福,带来纯净的喜悦。 前方模糊闪现出整齐白黄相间的灯光,村落越来越近。仍不断有雨雪打在挡风玻璃上,一支雨刷吱吱来回擦着。走外环还是村里?妇女问。简雍一愣怔,外环吧,外环近。 简雍耳边回响着妇女发自内心的真挚笑声,内心一直以来的秉持受到强烈冲击。 生活中简雍不苟言笑,这并不是说不笑,他懂得幽默,会逗人笑,自己偶尔也流露笑意。但他心上压着一座山,沉重大山代表生活中的艰难,现实不尽如人意的窘迫,生意上愚钝耿直的反应等等;基于此,简雍从来都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笑的理由,没有感到幸福的资本!虽然时常会有不甘,但对金钱本位的认可根深蒂固,没这个作支撑,怎么会有真实兴奋和幸福感呢?难道不是吗? 实话说,今天这种听来简单却令人触动的事不是头一回。每次也都会感慨一番,过后顽固的压抑感依然,长久下来,在没真正解决经济困顿状况下,些微真实舒畅的欢笑甚至会令简雍产生罪恶感,会让他觉得很无理,很卑鄙,很没脸没皮!?是读了很多书,明白了很多事理,难道层阶不同的民众活该整日整日愁眉苦脸?妇女爽朗的笑和流露出来的真实幸福感又一次触动简雍麻木的脑袋,一个年轻人热情礼貌,懂事的言谈让他温暖;一普通劳动者如此简单的幸福兴奋更让他羡慕,惶惑。 车速缓慢下来,前轮一起,接着后轮也爬过一个路障。妇女问,弟弟,快到了吧?简雍侧头前望,自家胡口那俩大碌碡湿漉漉映着路灯白光,说道,就前面。妇女紧绷的肢体明显放松,随口道,哈呀,你们这边路不是一般难走!简雍笑着安抚道,大姐,我还是给你二十元吧,是挺难走!妇女猛回一下头,喜悦又诧异望望简雍,你这人怪哩!呵呵。 简雍抿嘴微笑,打开一侧玻璃,腥湿冰寒的风倏地灌了进来,一路沉闷烦乱的心事瞬间就飞没影儿了。东面,黑阵阵的麦苗因了雨雪浸润,纷纷支楞起腰身;靠马路边上,映着灯光,莹莹晃动着叶片上的水珠儿。简雍籍着冷飕飕的劲夸张的打了个大大的寒战,心间倏地有那么一丝想要放浪形骸的畅快和兴奋,忽然爆发出来一阵脆亮的哈哈大笑,倒把正踩刹车的妇女唬了一跳,愣怔了一下,也跟着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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