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4-12 21:0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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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美好的春天，若不出外走走，实在有点浪费。 是为题记。
旧地重游
从春日暖照的长沙，我再次奔向了它，曾被新西兰作家路易·艾黎，称为中国最美丽的小城之一——湘西“凤凰古城”
一年之后重游故地，心境已有所不同。我以为会索然无趣，为了不浪费时间，去之前先自定好了这次出游的重点，尽量不与上次重复。
下午三时才抵达，背包还在肩上，就开始依旧游览招牌景点——躲也躲不开，毕竟是团队活动，住处还没弄清楚呢——沈从文的故居，陈寅恪的四世老宅，万寿宫，老街，美丽的沱江水……依旧是走马观花，只有从文故居我认真的再次观瞻，并买下了盖了四枚纪念章的《边城》。
晚饭过后，导游终于带我们入住沱江边上的旅馆。夜晚自由活动时，为了回来不至找不到沱江边上众多类似的旅馆，我特意打听了旅馆名字：听涛轩。当时并没意识到这么诗意的名字，竟与我此次重来的重要原因之一有莫大关联。
山城的春天，似乎永远细雨霏霏，江边长长的青石板路，被春雨润泽得油光可鉴。窄窄的小道边商户林立，多有雷同，中间夹杂着几间通透敞开的酒吧，一边是青石板街上悠闲逛街的游人，一边是消然流淌的沱江水。我信步走入了其中一间。或许时间还早，酒吧里，只有靠近江水边的一角，一对年轻的情侣依偎在一起，台上歌手弹着吉在忧伤地唱着情歌。我悄悄找了一处也可手扶栏杆的位置坐下来，点了杯果汁。听着男生忧郁的情歌，欣赏着夜幕下幽静的江水，感觉这才是我要的旅行。不知什么时候，小情侣走了。看着台上孤独的歌手，我忍不住走了上去，说：你来弹，我来唱吧。。。
山城的夜晚，就这样被我消磨了。
第二日清早，我拉住导游：我要去沈从文墓地，能不能安排？没有问题啊，你快点吃完早餐，旅馆的后山就是了。真的吗？急急地吃完早餐，就往山上爬，爬了十多米，见一横石条立在山口，上刻：听涛山。
原来，我相伴了一夜的山，竟然就是沈从文先生长眠的所在。
沈从文墓地
从来没见过这么一个墓地。
我的面前立着一块不规则的五彩石，上面有先生手迹：“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余下别无其他——没有墓地常见的圆拱，没有围栏，没有石级，没有纪念碑。清明刚过，这块不规则的五彩石前，静静的躺着一大把仍旧鲜艳的菊花，在微雨中开得正欢。菊花根柄部沾着的白色长条纸上表明，这是一个小学五年级全体师生的祭奠：沈从文爷爷，我们想念您！
我的目光一直在搜索，想找寻五彩石后先生具体长眠之处。但见石头后方大约五米外，是傍山而立的几块更大的山石。那不过是山中常见的石头断面，看不出有什么蹊跷。在石块的下方，有个与五彩石一般大小的石洞。莫非，这块五彩石，来自那里？莫非，先生四分之一的骨灰，就藏匿在那个洞中？
这座山，是湘西凤凰众多山脉中的一段。不过，因着先生，它拥有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听涛山。山下，正是沱江的一段落差较大的水域。我返转身，面朝春天的沱江，只见水势浩荡，大有江河奔涌之势。水势流经落差，浪花滚滚，汹涌澎湃，涛声延绵不绝。据说这是先生生前亲自挑选的地方——这天然独特的墓地，伴随着山风清流，涛声阵阵，成了他一生绝美收笔。
一直在读沈从文的自传和湘行散记。老实说，他的文字，并不好读。有点枯燥，有点晦涩，喜爱大段大段的描写一处景致或一段人事，用笔十分细腻但不算奢华。心思非闲散之人，恐怕是读不下去的。我起初也是迫着自己读，但读过几篇后，这种感觉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因他的细腻描述，我会油然而生起对每一件细小事物的欣喜与感动。同时生发的，还有对先生品性的另一种感动，那即是：“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他的文字，没有尖锐的政治色彩，不愤青，不激怒，只努力用文字形成一幅幅优美的工笔，反衬民生，反映现实。他的人格魅力，深刻地源自于其文字品性。
沈从文的年青时代，大部份在军营里度过。他的表侄黄永玉在听涛山的脚下，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句话：“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
是啊，颠沛流离了一辈子，他终于回到了他的出发地。
湘西苗寨
此行我绝没想到，居然见识了中国如此落后的农村面貌，它们竟是在美丽的湘西。
这条山中的路，没有一处是完整的。我们的大车经过三十多分钟的“按摩”，路过那个著名的临剪彩时垮塌的湘西大桥，终于到了一处导游口中富有湘西特色的——拍摄电视剧《血色湘西》的苗寨。她说，那儿住着里面的女主角田穗穗。传说中的穗穗，今年已106岁的高龄了。
这个曾在蛮荒之地，被几个男人一见钟情的女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呢？还是那么美么？
在油菜花还没有完全凋落、紫云英开得正旺的田间小垄上走着的时候，就见一个个不足六岁，面呈成人般粗糙的褚红色的小孩子，站在垄间吚吚呀呀地唱着山歌。导游说，这是苗寨欢迎远方客人的方式，如果我们口袋中有糖或水果，可塞给他们。可是，我分明从小孩子们渴望的眼神里，读出了更深一层意思。于是对前方尚未抵达的苗寨，充满了一种不可言说的复杂情绪。
垄上七转八回，终于抵达。同所有走过的苗寨无异，一样的拦门酒，一样的对歌，一样的代表祝福的锅底灰，一派的吉祥喜庆。这是一个还保留着原始风貌、古朴民风的小寨子，被旅游产业开发不到一年，还没有完全被商业化。
在寨中转悠着，令我震撼的是这里居民居住的土屋。这些土屋，用田中泥土套在模具中压制而成，再有点杂乱地码在一起，用牛粪糊墙面。每家住屋只有一大间，纵深约5米，横长8-10米，中无间隔。屋子里，除了一台简单的小电视（黑白还是彩色我不知道，用红布盖住，或者是个空盒子），再无其他现代化电器。房中，左端一般是烧饭的土灶和主人的卧床——这点令我十分不解，床与烧柴火的灶摆一起，这是什么卫生观念呢？右端摆着儿女睡的卧床，中间部份相当于堂屋功能。整个房中，只配上一两个简单的老式立柜和桌子，地面是土质的，踩得油光发亮，有时还会见到突起的石头，据说这石头是砌房子时故意保留的。家境稍好一点的，会盖很大的猪牛圈，圈底用粗木搭建，底下就是粪坑。人入厕，没有专门的厕所，而是混在一起——把那些粗木搭得稍开一点，留一条缝，那些猪们牛们是可以随意欣赏人类是怎么就着一条缝隙准确入厕的。在寨中一家最富有的苗民家中——已半改建成苗寨博物馆，这样的猪圈上方，居然还搭建三个未成年子女的卧房！
从苗寨这样的住房结构，能充分感受到人类吃喝拉撒衣食住行中最重要的部分，在他们还是多么原始。
我的眼睛扫过一张张或稚嫩的或年轻的或布满菊花的脸，想找出他们在发展迅猛的全球经济中，还能如此安于现状的理由。可我看到的只有茫然的眼神，懵懂的表情。
就苗寨本身而言，我无法用过多的文字去描述。这些低矮的土房子，昏暗的灯光，难走的羊肠小道，也未必是我见到的全部。我心里想的是导游说到的田穗穗，我要见见她。
《血色湘西》的女人
《血色湘西》中的湘西，有雄奇的山、清绿的水，有血性的汉子、率真的妹伢，一切的一切，豪壮而真诚。这无疑是一部极好反应湘西民风的片子，由湖南卫视自制自播，以波澜壮阔的湖南抗战历史为背景，讲述了1939－1945年期间，以湘西女子田穗穗、湘西青年石三怒、龙耀文、龙耀武为代表的湖南湘西麻溪铺一带抗日军民，面对日寇进犯，不分男女老幼，誓死捍卫家园的悲壮故事。
好，片中内容无需多介绍，相信以湖南卫视的收视率，有许多人应该欣赏过了。我关注的还是田穗穗。对于事物真相，我始终抱有莫大兴趣。
田穗穗，湘西竿子营少女。她生活中的真名，叫田穗。她的美，我只能从扮演者石静身上见到——典型的湘女模样，性情娇柔又不失泼辣，长长的辫子水灵灵的眼睛。如果说美人不老，我想即便是106岁的高龄，也能寻找到她当年的美。所以，当我跨进与其他苗屋一般无二的灰暗小屋时，就在努力捕捉端坐在房中的老人身上我想像中的美。
可是，这是一个多么普通的百岁老人啊。岁月先赐与她苦难，再赐与她高龄，这让她的脸上挂着菩萨般慈祥的微笑。经年的山风和粗糙的生活方式，已在她的脸上上烙下了深深的印痕，唯有依旧挺直高挑的身型，召示着她曾有过的不同一般山区女人的美。我把双手伸出去，握住了老人干枯的筋脉丛生的手，她立即捧住送往她的唇边亲吻，如同西方的礼仪。我的心震颤了。
这样一位老人，一位如此偏远落后山区的老人，这样的动作，我读到的不是矫作，而是一颗感恩的心——感谢老天的垂怜，让我还能见到远方慕名而来的客人；感谢你的善良，将手伸与我，让我这垂暮的老婆子，还能享受到这人世间的温暖！
这句话，其实是我心里在说着的。在掌心里握着人民币将手伸与她的刹那，我的心里，就是这么庸俗的说着——盼望所有的人，面对困苦，都有一颗博大悲悯的心，有令所有的生命为之感动、为之活下去的理由……
走出苗寨，结束了短短两天的湘西之行。在长长的回程路上，我脑中一直闪现着的，不是湘西迷人的山区风景，而是墓地，孩子，土屋，和老人，还有苗寨上空那久久盘旋不去的雨云。我竟开始有点为这样的旅行感到难过了。
剧中的田穗穗 106岁的田穗穗
香炉山苗寨的人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