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扁

2009-4-14

上周末参加一个沙龙，席间谈到裸体主义或天体主义。有一位英国朋友介绍了天体主义在英国发展的基本情况，我的记忆力不好，记得他讲述的基本脉络大概如下：

1924年，英国第一个天体主义俱乐部形成。

1964年，英国形成了全国的天体主义联盟。小的俱乐部给全国的联盟交会员费。

2004年，英国天体主义联盟开始聘请一位专门的项目经理，给他发薪水，让他来协调管理全国的天体主义联盟。聘请一位专门的广告人员来负责媒体公关，发广告，出席访谈节目，建立网站，出书赚钱，及向公众介绍这个项目。比如说，有个孩子十六岁，她要参加天体活动，她的父母可能跟中国的父母一样保守，怎么解决孩子和父母之间的这种可能的矛盾和冲突？

现在，英国有130个小的天体主义俱乐部，全国注册会员一共是16000人。全国有一百多个天体浴场。这些浴场，有一些是专门给天体主义者的；有一些则是对所有人开放的。开放的办法是，定时开放。比如说，早上九点到十二点，所有的人来游泳，都不得穿泳衣。

这个是什么意思？对我，有三点启示：

其一，天体主义者是少数人。看看英国，截止2005年6月底，英国人口为6021万。也就是说，正儿八经的天体主义者，占英国总人口的比例是：16000：60210000，或者说，6000人当中有1.6个天体主义者。换算成中国的人口密度，比如说，2006年08月，安徽省人口计生委公布：2005年底安徽省总人口6516万，与英国人口总数差不多，只多了一个零头，约500万。安徽有10个地级市，10个县级市，有58个县。也就是78个市、县，权且算80个。如果安徽省的天体主义者占总体人群的比例与英国一样的话，简单算下来，安徽的一个市、县，约有200个天体主义者。

其二，英国民间社会的发展，依从以下规律：首先是，自发的、松散的民间活动是第一推动力、原动力、生长点，如1924年的第一家天体主义俱乐部；其次是，随着时间推移，横向联合，走向规范，如众多的小水珠融合成一个大水滴，如1964年的全国性联盟；再次是，16000人提供的会员费，足以聘请一位CEO，作为专职的协调员、总干事、秘书长，又可以聘一位宣传员，向社会推介自己的组织，并进行一些为组织营利的活动，如2004年英国天体主义组织的举措。换一个说法更明白：16000人的共同爱好，可以为社会提供两个工作职位，这两个职位，属于NGO，是民间组织。反过来说，这两个人的专职工作，可以为16000人的爱好，提供更好的便利条件、更好的组织服务。这是民间组织的工作效率，这个效率是由民间社会的自发性质、自下而上的发展轨迹决定的。

其三，中国天体主义有几条可能的出路。比如说，走行为艺术的路线。像某艺术学院的集体裸照，像汤加丽、汤芳、海容天天的行为艺术，对这些活动进行常规化、小众化。传媒的推波助澜可以使大众脱敏，使潜在的爱好者活跃起来、兴奋起来、参与进来。第二，走公益路线。像某些女星，被时尚杂志邀请来拍裸体广告，以爱护乳房为名。又比如，以保护动物或环保之名。第三，走移花接木路线。比如，找一个对外合作较多、步子比较大、思想比较开放的地方政府，或其文化机构、旅游公司，以租借，或合作方式，专为外国天体爱好者特别开设一个天体浴场，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更不得重新挂上“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经过一段时间的酝酿，国人愤愤不平，也逐渐加入其中。这是先使天体活动本土化，再使参与天体的人本土化。第四，还可以搞一些快闪、暴走活动。借助九O后、OO后新新人类的力量。

天体主义的困境何在？我以为，天体主义在目前中国确实很难大面积开展，困难何在？困难在于背景。背景是农村。中国是一个大农村。如果没有裤子穿，十三四岁的大姑娘、小伙子因为没有裤子穿，所以平常在家里都是光着身子，这好理解，也容易接受。但是如果城里人吃饱了饭没事干，跑到乡下的山顶上，一群鸟男女光着身子、背着包往上爬，那要是让我爹看到了，那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中国人的心理定势，经过多年训练，变成了这样：先富起来的人，对尚没有富起来的人，是有帮助的义务。你既然吃饱了，我既然没有吃饱，你是应该想到我的，应该把你富裕出来的钱，拿出来接济我，或者至少你应该帮助那些工厂，把工开起来。穷人认为，富人是有大能的。如果你出现在我面前，不是来帮助我，而是光着身子，宣传什么动物保护，那你一定是疯了。人都饿死了，你不管，你说什么保护动物，你把人当什么呢？我爹就会想：我难道不如山上的野猪吗？我七十多岁了，我种点粮食也不容易。你看野猪把我的稻都糟掉了，在田里打滚，把土里的红芋全部拱着吃掉了，怎么办？我吃什么？你们既然说野猪是国家保护动物，那为什么当官的又能打着吃呢？为什么就不许我们老百姓去打呢？它吃的是我们老百姓种的红芋、稻谷，长肥了，你们打着吃，这个道理往哪里去讲呢？

所以问题出在什么地方？一些人认为，思想解放没有止境，天体主义，即是思想解放的一种象征、一个姿态、一个导向、一种途径，又确确实实是一种生活方式，而且是一种结果。它是一种超越。是对性的超越。另一些人则认为，什么天体主义，纯粹是为着淫乱，那简直是把做人的底线给打破了，这些人就是该杀。这样一冲突，天体主义存在与发展的和谐气氛就不可能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如果群众拿这样的眼光去看天体主义，天体主义在中国，就比较难以存活。

昨天，一位在新加坡念小学、到瑞士念中学和大学的朋友所讲的，西方现在根本上不会因为失恋而导致杀人或自杀，因失恋导致的消极情绪都会被很好地排解掉。我由此想到，天体主义要在中国有所发展，决不可以期待一条平坦的路。传统和现代之间强烈的张力，每个公民心中积聚的不解和不平，注定了天体主义一旦出现在公众视野当中，其光芒将刺伤每个人的眼睛，并引爆他心中的炸药。

于是，有一些人顿时脱光了身上所有衣服，他说，妈了个巴子，老子早就想裸奔了；有一些人立即色心暴起，也以最快速度撕光了身上的衣服，飞快地跑到街上，摁倒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姑娘；有一些人首先跑到领导办公室，把领导扒光了衣服；有一些人从夜总会、星级宾馆中成群结队走出来，光光的，身着跟着一大队裸体的小姐；一般的裸体主义者们很高兴，拉起几个条幅，认为天体主义取得全面胜利，欢呼雀跃；几个坚持天体主义必须讲究这个那个原则、遵守那个这个教条的“主义者”、“理论家”们则痛哭流涕，如丧考妣。结果则将证明理论家们是对的。因为很快，这股妖风就被拨乱反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