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春天比记忆中温暖。

 

空气中浓重的花粉味儿真实得足以挽留住一个十分钟前还疯狂地想蒸发于大气中的灵魂。机场外的阳光、出租车和人群不经意地在平凡的角落演绎着正常的生活，并向余悸未定的心发出着强烈的讯号：在这里可以重拾失去的一切。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奔波于北京的各种行政机构，补办从护照，到驾照，到手机卡的各类证件及物品，最恼人的是英国的工作签证，不仅要重新收集各种证明文件还要做好所有翻译工作，以解释清楚发生的意外。即使这样，再次拿到签证的可能性依然不是百分之百。个中曲折在光阴里慢慢消耗着事发当天惊恐过后的片刻坚定，经不住在心里暗暗质疑：难道巴塞罗那的那两个飞贼真是上帝派来的吗？

 

3月14日下午四点半，巴塞罗那阳光明媚、春意撩人。一个人轻松愉悦地走在一条主干道的人行道上，拿着地图找一座缀满小花儿的Gaudi的建筑。突然间一辆摩托车从身后开过，总共不到两秒的时间，装载着我的整个生活的包被两个戴着硕大头盔的人夺走了。

 

也不知是我的惊叫声还是摩托飞驰的马达声，几十个围观的人很快聚拢了过来。若不是他们真切的声音和表情，我都不知道会在惊悚和呆滞中停留多久。我呆呆地望着摩托离去的方向，内心里傻傻地期待奇迹出现，盼望他们会回来。周围的人不停地问我包里有多少现金，提醒我赶快报警。他们不知道，我的包里其实并没有多少现金，但是我之所以陷入了恐慌是因为包里有我的所有证件，包括护照，护照上有回英国的签证，包里还有手机、信用卡，更要紧的是，还有我的电脑和2009年的记事本。

 

我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我在心里祈祷这是一个梦。但是对祈祷而言，仅有虔诚和急切是不够的。我背靠着一棵大树，只觉得当时的阳光特别恼人和刺眼。一个陌生男孩儿在身边不停地对我说：“呼吸，呼吸。”那一刻，我内心是不平静的，但却表现得异常安静。我没有和任何人交流，也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尽管将我紧紧围住的所有人都在用各种式样的语言和问题轰炸着我所剩不多的勇敢和冷静。五分钟以后我走进了路边的一家旅店，借用那里的电脑和电话。很快地，取消了钱包里所有的银行储蓄卡和信用卡；我也打电话到了当地中国领馆，得知那里周末不办公，电话打去也只有西班牙语的自动应答。好心的旅店老板听了发生的事情以后对我深表同情，不仅免了我的上网费和电话费，还派一辆车送我去警察局。就因为此，我即使在巴塞罗那遭遇不幸，也无法对那里的人心怀怨恨，毕竟，路人的热心和旅店老板的帮助都对那时孤身一人的我非常重要。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落下。我身上仅剩下兜里的13欧元和一张两天有效的地铁通票。我顺着街道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内心满是疲惫和惶恐。疲惫是因为短短两个小时里所经历的实在比可以预想的多太多；惶恐是因为担心这一切是冥冥中的安排，而为何会有此安排又无从得知，所以只能惶恐。三月的巴塞罗那，傍晚是可爱的，粉色的晚霞映照着路上人们笑脸。只是，原本属于我的那一份快乐已经在摩托车驶向我的一霎那嘎然而止。我知道，当下要考虑的是如何重新办理身份证件以离开这个充斥着可怕回忆的地方，如何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靠着仅有的现金生存，而且如果拿不到英国签证，怎样在没有任何银行卡的情况下为自己买一张回中国的机票……想着想着，剧烈头疼开始侵袭，想着想着，开始觉得筋疲力尽。

 

我就这样边想边走，直到看见街对面的中餐馆，仿佛是源自内心的召唤，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我不自主地向那里走去，甚至在过马路的时候都顾不上回避车辆，大有一种如归的凛然。走进中餐馆，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看到了熟悉的脸。一个服务员招呼我说：“就一个人吗？”在一个刚被欺负的陌生国家听到母语，那种欣慰是难以言表的！我想回答说是，却哽咽了。我点了点头，赶快就近坐下，一落座竟失声抽泣了起来，一直到剧烈头疼变衍变强烈头晕，饥肠辘辘变成毫无胃口。店里的中国服务员吓坏了，递过几张餐巾纸后就再也不敢靠近。我就在那里肆无忌惮地发泄着心中的情绪，试图在思想的混沌中与上帝对话，——我想问他这究竟是惩罚还是玩笑，如果是惩罚我想知道为什么；如果是玩笑我想告诉他：真的不好玩儿。

 

哭了半小时，喝了一碗汤。也许是累了，也许是饱了， 离开中餐馆的时候情绪稳定了很多。巴塞罗那的药店和餐馆一样多，且大都是24小时的。我走进一家药店，问里面的老爷爷要安眠药。他拿出一盒标价12欧元的药，我说我没有这么多钱。他很善解人意地指了指身后的一只玻璃瓶，说可以按颗粒买，一欧元一颗，于是我要了两颗。在昏暗的灯光里，老爷爷用他苍老干枯的手慢腾腾将药用白色的纸包起来，温柔地放在我的手心。那一刻，我竟神奇般地感到了一股强大的踏实感和安全感：至少我知道，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躺在旅馆光线强烈不足的房间里，四周安静得可怕。我忍不住在心里幻想，第二天警察会拿着我的护照和记事本来找我，告诉我说某个人在某个垃圾箱里发现了它们，并交到了警署。但是我也知道这几乎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抢走我包的人他们心里其实很害怕，极大的害怕超越了他们的良心底线，所以他们连对自己毫无价值的东西都不敢还出。其实我也不恨他们，因为我知道全球经济急剧走低，失业率大增，他们一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也许他们家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小儿，或者还有别的更要紧的事情。我也相信，其实他们每次做这样的事，内心的挣扎跟痛苦甚至超过了受害者本人，旁人根本无法想像。他们是社会的危险因素，这没错，但前提是，他们更是需要关怀和帮助的弱势群体。经济发展带来的社会失衡直接影响了社会和谐，从而威胁到无辜民众的人身安全……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第二天是周日，仍然不能去中国领馆补办旅行证，也没有钱去任何地方游览，我更不愿意呆在旅馆里胡思乱想，于是就照着地图一路走到了海边。海浪拍岸、人声鼎沸，一块面包、一罐啤酒、一块光滑的大石头，还有天空下无数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构成了记忆里那个蓝得比眼泪还透明的星期天。

 

接下来的事情就比较顺利了，星期一办好了旅行证，星期二去英国领馆申请临时签证未遂。我通过邮件联系到了一位在英国的朋友，请他为我旅馆的超额消费网上结了账，自己又在订票网站上把之前就买好的一张伦敦北京的往返机票换成了巴塞罗那到北京的单程机票……就这样，星期三的中午，我拖着一支空空如也的行李箱，落魄又幸福地回到了北京，回到了这片阳光普照的大地，这块不抛弃我、不放弃我的热土。

 

回来以后借助网络和老朋友们逐渐恢复了联系。一个朋友在邮件里说：“That’s right, life is a bitch.” 虽然语言有些不雅，但是我觉得一语中的，太有道理了！她就是这样嘛，不停地、不停地、无来由地给你制造各种各样的麻烦，让你头疼，让你沮丧，让你愤怒，让你烦她、怨她、甚至恨她，可同时，又让你对她欲罢不能，因为从你们相遇的那一刻起，你就爱上了她，爱上了同她周旋的感觉。——玩儿的就是和她在一起时的心跳，虽然你自己死都不承认。

 

突然想起了一句有意思的话，原文不记得了，大致是说 What counts in life is not the breathes you take, but the moments that take your breathes away. 翻译成中文应该就是：“生命里真正有意义的不是你的呼吸，而是屏住你呼吸的瞬间。”一直相信，人生其实就像一块橡皮泥，所有的挤压、拉扯和拍打都是为了让它变得更加坚韧、有弹性。但问题是，在经历了无数次屏息的瞬间，被赋予了质感和张力之后的那块橡皮泥是否还记得它最初想要变成的模样，是否还会向当初一样渴望自由享受生命的呼吸？

 

 

                                                                                                                                   写于2009年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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