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读书人
我不知道如何恰当地评价在文革中被认定为失踪的储安平,这个曾经没有什么不敢说,无所畏惧的理想主义者,最后被迫玩起了失踪,至今生死不明,当时动用了全国可以动用的全部力量来寻找他,都没有一个结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样不知所终。
人们能记住他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件,他于1946年在上海创办《观察》周刊,在周刊上也发表他自己的政论,他的政论文字思路清晰,语言犀利,很有一番指点江山,针砭时弊的味道,成为当时自由主义思想运动的一面旗帜;第二件,1957年6月1日在统战部组织党外人士座谈会上,提出著名的“党天下”言论,很快他就被迫辞去一切职务,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到1966年9月,人们就彻底地找不到他,成为一个至今未解的历史之迷。
现在,每当人们想起他,都是以一种崇敬的心情在谈论他,但奇怪的是,没有谁给过他谥美之辞,似乎任何赞颂都不适合他,也无法准确表达对他的崇敬。这除了对事情的正式定性不便评论外,更多是他的事迹细究起来似乎都难予赞颂,他从1946年至1949年所写的那些犀利的文章,比起共产党人抛头颅,洒热血的精神来,根本就不值得一提,就是比牺牲在刀枪之下的闻一多等民主人士的业绩都还有一段距离,他还没有到达值得颂扬的地步。再说57年的那次座谈会,他所说的“党天下”的言论都不是他的首创,罗隆基早30年代就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对象是当时的政府,到49年后再无人敢说这种话了。因此,他捅了一个天大的窟窿后,就是在接受批判,他都不是最大牌的,在排序方面,排在他前面的还有章佰钧,罗隆基等人,他一直都未到独挡一面的地步,这也降低了他的份量。但是,他确实又有些特别,而且这些特别似乎只能意会,不能言说,他的特别更在气质上,而非学术上,他有着读书人特有的气质,并将这些气质发挥到极至。在他之后,还未有第二个人将读书人的气质发挥到如此地步,他无愧于最后一个读书人的称号,也没有更好的评价更适合他。
不要以为识得字,跨进过校门,受过老师的责骂就算是读书人,也不要以为得到过什么毕业证书,获取过什么学位就无愧于读书人的称号,在我心目中,读书人的身份是神圣的,如果不具备那种气质,就算是受过皇帝的朱笔钦点,中过状元也白搭,也不一定可骄傲地自称为读书人。我就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这个地方曾经非常重视教育,也取得过非凡的成就,如果你去到那里——现在己经开辟为旅游景点,那里的人会自豪地告诉你,他们这里有过哪些辉煌,有过多少读书人,有多少人中过举,保留有多少名人的笔迹等等,更主要的是他们村出过状元,至今保留着记录这辉煌成就的状元楼。直到你听完他们全部介绍,参观完所有值得参观的地方,你都要登车离去,但还是没有听到任何有关这位状元本身的介绍,特别是有关于他的事业,他的成就,他的骄傲。我一度怀疑过他们是否在作假,这个地方是否真的有过这么一位状元,较真的我表面不吱声,暗地里开始了解这是为什么,其结果让我哭笑不得。这里是出过一名货真价实的状元,叫恩榜状元,同时代的人都以此为荣,附近的读书人都来结交这位新科状元,家族也兴建状元楼来以示纪念,这才有这么多历史名人的笔墨留在这里,但现在的人为什么不提起这个状元呢?原来这个状元不值得人们提起,人们也羞于提到他,他无法给人以骄傲,反而给后人以羞辱。主要是这位状元走上官场后,没有尽力尽职为国家作贡献,反而拜倒在秦桧脚下为虎作伥,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与岳飞被害有关,但随着秦桧的倒台,他也削官为民,被罢归里,他因是秦桧党羽无颜回归故里,居住在当时家乡所属的州治所在地。《宋史》不曾收录他,地方志也没有他,他也不列入乡贤祠,就这样老死他乡,成为家族中回避谈起的人物。一个状元,到了后来,后人只敢谈状元楼而不敢谈状元郎本身,也是莫大的悲哀,他己经没有了读书人的气质,也不配再称作读书人。
再来看另外一个人,这个人是大家都熟悉的,郭沫若,被人们认为当代文化界的泰斗,领袖人物,他多才多艺,取得了别人无法企图的成就,成为文化界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峰,似乎值得别人顶礼莫拜的对象,无愧于任何赞谥。他真的可以无愧于任何赞谥吗?这是一个不易证实或证伪的问题,要去求证这个问题就会让我们陷入无休止的争论之中,没办法得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结论,我们可以换个方式看问题。我们来看他几个历程,他似乎在黄埔军校任过职,但肯定参加过八一南昌起义,据说还是当时的主要人物,抗战时出任第三厅厅长,建国后历任高官,红得不能再红,一直如此,就是在其他知识分子受苦受难之时,这一切苦难都与他无关,他从入党到脱党再到入党都相当的顺利,丝毫都没有什么困难,别人做不到的,或别人不易做到的,在他那里都是小菜一碟,不足挂齿,哪里风光就能在哪里看到他的身影,一个不折不扣的成功人士。再来看看他的爱情,还真不知道哪些能归纳为爱情,就看主要的吧。老家有一位守他68年不是妻子的妻子,他曾经亲自向她鞠过躬,说过对不起,不象林彪那样不敢再见面;在日本,有一位带五个孩子女性在苦苦守望他回来;在上海有位女性为他而死,但不我们一般理解的殉情,是悲愤含恨而去,至死都不能原谅自己的轻信上当,奇怪的是,她的妹妹再次相信了他,同他一起生活了几十年。从他的经历和他的爱情可以相互印证他的品格和操守:一个不肯吃亏的人,一个将自己的利益放在首位的人,一个不敢担当的人,一个不知这世上还有叫坚守这东西的人。不必再去挖掘更多的东西,不必再去列举更多的事例,也可以忽略他的才华和能力,就可认定他是个没有读书人气质的人,不配读书人称号的人,如果所有的五尺男儿都似他那般聪明,都象他那般有能力推掉祸患,我们的民族还是一个坚强的民族吗?我们的民族还是一个有希望的民族吗?
认为储安平是个读书人,不仅仅是他的敢于说话和敢于担当,还在于他的价值观念和处事原则,他不是一个政治人物,不想涉足于政治现实,不想和当官的事沾上任何边,没有个人的私利或光宗耀祖的企图,更不把敢于说话作为扩大影响,求取功名的叩门砖。同时他也不想做世外高人,完全隐藏于人间,只顾自己的风流洒脱,他还是有读书人的那份抱负,想为社会为国家出点力,尽一份职,实现那句古老的格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深知自己个读书人,是不能逃避这份责任的。他只想成为一个不受任何势力左右的独立的评判者,评判这个社会的对与错,人间的是与非,以及政府在施政过程中的失误,指出官员在治理国家,管理社会中不合理甚至荒谬的地方,象陈独秀那样成为终身的反对派,专门反对权势,确保权势不滥用权力,让权力永远处于公正独立的监督中。在履行这份职责时,他不怕得罪任何人,敢于挑战任何权威,那怕是炙手可热一手遮天的铁腕人物。在他心中只有是与非,对与错,只有公平正义,只有事情本身,没有事情后面的人物,以及人物的名声与脸面,声誉与威望。如有需要,他会使用辛辣的言辞,嘲讽的口吻,将谬误还原回来,让事实真相大白于天下。他相信无欲则刚,没有个人私利则无所畏惧,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不需顾及到任何人和任何势力,具有传统知识分子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拖下马的勇气,具有传统知识分子以死相谏的胆识,同样具有传统知识视名节重于生命坚贞不屈,集传统知识分子气节于一身,并将这些气节发挥到应有的高度。
在任何社会里,知识分子永远是社会的中坚力量,当然不否认知识分子中也有不顾名节,唯利是图之徒,但总体来说,知识分子因他们的地位,学问,见识,能力,更能洞察一些不易被人了解的潜在危机,更能把握社会发展的方向和趋势,更知道如何防范偏差,纠正错误,更能保持独立的评判能力,更不易受他人的左右。知识分子这种独立见解,不同于政府出于管理职能的考虑,有顾及自身利益的私心,更能体现公平正义的精神,更能休现超然物外的精神,更能从整体上,长远地考虑事情本身的正确与否,更能从全社会,全民众的角度分析事情的成败得失,以及对将来的影响。他们的独立见解是政府管理民众,治理社会的补充,尽管他们看起来时时以政府作对,专找政府的麻烦,丝毫不留半点情面,但实际上他们是出于达到天下大治之目的,出于让这个国家和社会长治久安的考虑,出于让天下苍生免于痛苦穷困的愿望,他们的愿望与政府的目标是一致的,相互相成的,只是他们不愿被政府同化,失去他们的独立性,丧失他们的功能,为了整治社会的各顽症和怪病不惜充当苦口的良药,不惜让别人痛恨自己。他们的这份心系天下,以苍生为念的胸怀,源于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道义,源于将自己作这这个社会,这个国家主人职责,源于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义无反顾的担当,源自于有一份热便要发一份光的崇高理想。
如果一个社会中,知识分子不出声了,知识分子不发表自己的独立见解了,则只有一种可能,这个社会处于高压之下,知识分子被剥夺了发言的机会和权力。这时,这个社会便进入了愚昧黑暗的时代,便进入了权势为所欲为时代,也进入了整个社会清一色的时代,进入了只有为权势唱赞歌一种声音的时代。在历史上我们时常经历过这种时代,这时,还是有不合时宜的读书人站了出来,尽管不让出声,不让发表自己的看法,但他们还是要让他们的声音力图传播所有的地方,他们坚信自由的思想是无法阻止的,谬误是无法长期遮住真理的光芒,为了让真理的光芒照耀全世界,不惜抛弃一切,哪怕是性命来抗争。此时读书人的品格就容易展现出来,读书人的品格就是不畏强权,不屈权势,不图私利,不存私心,追求真理,追求正义,视信念高于一切,为理想不屈不扰奋斗到最后。我们社会的正义就是靠历史上一个个文弱的书生在维持,我们社会的进步就是靠历史上这种读书人在推动,是他们用他们的胆识,勇气,才华,性命,为我们辅就我们现在的一切,辅就我们通往未来的道路。
历史的车轮不停地向前滚去,历史不会停格在任何地方,不管是我们怀念的还是厌恶的,都随着时间的流失慢慢淡去,远离了我们的视线,但我们却无法忘却那些平凡而真实的人——不值得大书特书,也没有惊天动地的举动,他们透出来的气质却饱含民族传统精神,真正读书人才具有的精神,激励一代又一代人的不朽精神,这种精神最后一次在那个不知所终的储安平身上出现,从此就消失了。
你好
刚强宜折。不知道为何易经阴阳理论为何如此高深,凡世事概莫如此。
历史不会轻而易举地因为某个人改变。有时候给人无穷的慨叹
在我心目中,读书人的身份是神圣的,支持
历史的车轮不停地向前滚去 无谁能阻挡得了
拜读了。
乡下有句俚语:钢多(刚)必炸(折)。
读书人,知理明是非,不畏强暴,怎么不要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