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夏,我带领学生到农场劳动。那是我第一次接触王怀冰先生。他满头银发,高高的个子,希腊式鼻梁上架着眼镜,举止温文尔雅。他细致周到地安排好我们的劳动任务后,便背着木耙,赶着牛耙地。望着他的背影,我内心油然而生亲切之情。回到学校,我问农场的那个人是谁。同事回答,王怀冰,右派,谁也不知道他结过多少次婚!过了一年,右派平反,王先生重上讲台。他随即找了一套英文版的<安徒生童话全集>,课余时间爬在桌子上翻译起来。他同时兴冲冲地写信给他的师友同事,告诉他平反的消息。一天,王先生郁闷地对我说,陈荒煤是他的老上级,很熟。我们当时是在他领导下,修改《高玉宝》的呀!他怎么会让秘书回信说并不认识我呢?尽管如此,陈荒煤去世后,他还是在<人民政协报>上著文纪念这位他心目中的好领导。不久,他跟当时的妻子离婚,人们议论纷纷。但我知道,他们实在没有共同语言。王先生当时把在农村学校上学的养女转到灵宝一高,每天抽时间耐心辅导,却尽遭其母的冷嘲热讽。这些,我都写在<升起你心中的太阳>里。后来他跟曾是他的学生的一位小学女教师结婚,工作也转到洛阳。在一次体检中发现肺癌,他到北京大学找到老乡曹靖华先生帮忙,这才入中日友好医院,成功地动了手术。后来,我去洛阳看他,当时他正编着<风雨>,刊名是他的老师曹禺的手书。他拿他的同学李国文的赠书给我看,并叹息着说,反右后,妻子离婚,觉得事业无望,前途暗淡,白白浪费了许多时光。他说他翻译了王尔德的<莎乐美>,约翰.根室的自叙体小说,然而只有一些短篇发表在国内的大小刊物上。他说他自己创作是不能够了,劝我一定要动笔写点什么。王先生说,1948年,他因为参加学潮,被苏州国立社会教育学院开除。后转辗至解放区,却因为历史问题被中原大学拒录。他悲愤交加,向领导上书,这才被收录。谁想得到1957年反右中戴帽,送黄泛区劳教,妻子离婚,一生坎坷无着。我想,心怀自由的中国知识分子跟俄罗斯文学中的多余人,有着多么相似的命运!中国自由知识分子命运的孤独多舛,乃是由中国历史传统与社会现实所决定的必然!然而,只有他们,才代表着中国的未来,才是中国的希望所在。每想到这里,心里就涌动出许多影像,逼迫我非写出来不可。王怀冰先生已经逝去,他的伤痛早已湮没于历史的茫茫波涛之中。我感谢他的人生经历,给了我一个故事框架,让我来写<升起你心中的太阳>。在我的小说即将出版之际,我不由想起先生,特写此文,来表达我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