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财有大道，成名有捷径

文/吴泰

      1976年8月容庚教授﹙1894-1983﹚还住在西南区75号二楼的一般的教工宿舍,那年自唐山地震后,全国都在闹地震荒.我父亲说,如果城里地震,肯定不好走避,干脆举家进中山大学容庚教授处借宿.那里地方空旷,有事也可以跑到外面的草地上去.

      容老家的房子不大,而且他的书箱﹑画箱堆叠到无路可走,通道狭窄,墙壁也很多年都没有粉刷了,显得有点旧,客厅中央也例行挂着一幅毛的像.他说:"他从来没有向他躹躬,这又不是封建社会,论年龄我比他还大一岁…",旁边挂了一幅唐卡,幅面不大,画面古旧,还算精致;另一边有一幅宋人团扇的山水画,简简单单几笔似夏珪一类.家俱及四件套沙发都清一色是学校借来的,非常简朴.地板还保留在燕京大学时的作风,一张枣红带花纹的地毯使整个环境増添了些许温暖.

    老人家一袭唐装白色衣裤,鹤发童颜,脸带笑容.看见我们来很开心,他正愁寂寞.“什么地震不地震的,”他说:“我那么大年纪了也不曾见过,怕什么呢?别管那么多,我们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画去.”原来,容老藏品极多,学校给了他两个课室来堆放.其中包括图书﹙有新版﹑旧版及善本书﹚,金石钟鼎﹑彝器﹑古书画等等.知道我们要来,他一早就把一些有疑问的东西放在一边,一来可以挑挑这些字画的毛病,考考我父的眼力,二来借机相互辩论辩论,吵吵架,这样才有真知灼见.有时与我父争论得象翻脸一样,吓得容太太放下厨房里的工作连忙跑出来劝架,容老这才笑嘻嘻地说:“这里没事,你回去煮你的饭吧.”

吃过午饭,容老要回房间午睡了,容太太说:“你们现在可以说他坏话了,他一进去立刻就会睡着的.”这是容老的优点,不然,文革上千人的批斗会,他就顶不住了.文革时批判他的其中一句话就是:“生财有大道,成名有捷径”.容庚是个老顽童,爱说实话,爱开玩笑.可这样就闯了大祸.不过批斗了一整天,回家连门都进不去,大字报封了门,只有爬窗进屋.七十岁的老人了！就是这样“野马鬼锁” ①的本色.上得床来还是倒头便睡,这也是长寿之道啊！

提起他那句:“生财有大道,成名有捷径”的话,其实是对自己已往经历的感叹.他原本在燕京大学教书,日本侵华初期,北京沦陷,校长司徒雷登②拒绝与日军合作,被日军关进集中营.燕京大学关闭.这样,容庚一方面积极参加抗日救亡运动,生计方面只能另想办法了.于是到琉璃厂逛字画古董店,捡捡漏,人家看漏眼的,买回来加十倍价钱卖出去.他叫作“十倍其利.”﹙民国初期,前清的皇公贵族破落,很多文物散落民间,琉璃厂就成了这些文物的集散地.﹚.如是者越滚越大,家里古字画增加了一千多件.这就叫作;“生财有大道”;下面那一句是什么意思呢? 原来容庚家学渊源,青年时期在四舅舅邓尔雅③的指点下,至28岁那年,完成了一部新编三册的《金文编》稿本, 这是继吴大澄的《说文古籀补》之后的第一部金文大字典，是古文字研究者必备的工具书之一。是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再研究解释多四十二个金文,可以说是年青有为.然而,他这种家学不能适应现代社会,没有文凭.在东莞乡下教书比六弟教的课时少,心中不服.于是上北京大学求学,考个文凭回来;可在北大读书时也觉郁闷,所学的东西自己都学过了.﹙他研究金文,必须要把春秋战国时期的历史书读通读透,才能解释清楚那些文字﹚.有一天,他突发奇想,不如把自己的著作拿去天津给国学大师罗振玉④过目(此时的罗振玉跟了溥仪去天津),看看他的意见如何?于是“在琉璃厂打听得罗振玉天津的居址前往求教。一九二三年他带着刚脱稿的《金文编》，毛遂自荐。罗振玉十分激赏。东汉许慎《说文》之后虽历来有学者研究古篆，而未得有系统成书的。罗写了一封介绍函，回京命容携此函见王国维，王国维那时正对中国古代的史料、古器物、音韵学进行考证，尤致力于甲骨文、金文和汉晋简牍的考释。容王一见如故，十分相得，王国维十分赞赏，并为他筹划付印。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正在上课，一日，一位外国人对他说：“请问您是容庚先生吗？”容老说“是。”外国人微笑地轻轻说“你不须上课了，请您到燕京大学当副教授好吗？”容庚抬头望时，那人正是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登。上第一课，司徒雷登介绍了容庚治学的精神，并勉励同学向他学习，还赠短剑一把为纪念。”⑤

在罗振玉、王国维⑥和马衡⑦的帮助下,于1925年出版其第一本著作《金文编》,王国维为其撰写了序言, 时年三十二岁.并在1929年任教于燕京大学.从学生变成教授就凭罗振玉的一句话,这就叫做:“成名有捷径”了.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容庚教授也恢复名誉,还住上了一间以前校长住过的古老西式的房子,也曾经是陈寅恪的故居⑧,就是东南区一号二楼(楼下是商承祚⑨住处),可这时的他已八十多岁了,有一点老人痴呆症,我们每次去探访他老人家,他都是说那一堆话,刚说完一次,隔一会儿以为可以聆听他下一段的话,可还是说先前说过的那一番话,就象按了一下复读机的开关,重播一次,来来去去,他还是爱讲上面的那两句话,他说:“如果我不是被王国维和罗振玉提携,那就惨了,你想想我就拿着研究的四十二个金文,做乞丐都不灵.阿灏﹙我父﹚,你会画画,万不得已时还可以帮人家画画门神赚两个钱糊口,我怎么办呢?”

下午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林,穿过一片落地窗投射进来,校园内偶尔传来小鸟的叫声,时断时续的蝉噪,使校园更显幽静,房间也显沉寂,人的每一个动作的摩擦声都能感觉到.老人坐在那铺着抽纱的沙发上缓慢的一举一动,天生的笑脸,口里柔柔地唸叨着那两句话,也许就是他前半生的总结吧.

2009-4-18

①容老对任何事都处之泰然,无所顾忌,常说:“我野马鬼锁也,熟能系之?”故学校造反派要“开鬼锁﹑捉野马.”

②司徒雷登John Leighton Stuart（1876——1962），出生于中国杭州一个美国长老会传教士家庭，从小就在中国长大，并跟随母亲学习英文、拉丁文、数学、历史等知识。1887年回美国读书，1899年司徒雷登进入神学院，加入了“学生海外志愿传教运动”组织，1902年被按立为牧师。1904年回到中国，学习汉语，跟随父亲到中国许多地方布道。1908年司徒雷登到南京金陵神学院执教。1918年，前往北京创办并担任燕京大学第一任校长和校务长。作为燕大的长期领导人为该校的发展壮大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司徒雷登四处募捐，为燕京大学在北京西郊建造了一所宫殿式的美轮美奂的新校园，不惜出重金延请中外著名学者如吴雷川、许地山、邓之诚、郭少虞、顾颉刚、赵紫宸、容庚、钱穆、吴文藻等人来燕大任教，提升燕大知名度和学术地位，1927年，燕大与哈佛大学合作组成了著名的哈佛燕京学社，促进中美文化交流。到1930年代，燕大已发展成为中国学术水平最高的教会大学。

司徒雷登提倡学术自由，要求燕大的学生既中国化，又国际化，司徒雷登还注意与学生、员工互动交流，对待学生和蔼可亲，对待教职员工热情温暖，给许多学生和员工留下了深刻印象。1946年被美国政府正式任命为驻华大使，1949年离开中国，1962年在美国去世。

③邓尔雅：(1884-1954)。广东东莞人，乳名贺春，原名溥霖,后更名万岁,字季雨,别名尔雅号尔疋. 1899年入广雅书院就读。 1905年偕妻儿赴日学医，后改学美术，1910年回国任小学教员。1919年游韶关，参滇军李根源部为军幕。 1921年进东莞中学任教。1926年在香港与潘达微、黄般若组建国画研究会香港分会。1928年任《非非画报》编辑。1932年任中山大学顾问教授，1936年组建南社广东分社。1938年广州沦陷，避兵岛上，治印《不求闻达》。1945年抗战胜利，治印《幸民》、《历劫不坏》。擅金石书法，文字训诂，兼善诗画，富收藏。

④罗振玉（1866-1940），字叔蕴，又字叔言，号雪堂，晚年别署贞松老人。籍浙江上虞，以先世宦游江苏，寄居淮安。政治上是保守派,学术上成绩斐然; 在整理金石文字、抢救大库档案及敦煌文物、校斟善本古藉、流传名家著述、搜集和考释甲骨文字、研究敦煌文书等方面留下了辉煌的功绩！

⑤语出自吴灏(子玉)的《怀念容庚教授》一文.

⑥王国维（1877-1927），字伯隅、静安，号观堂、永观，汉族，浙江海宁人。近代中国著名学者，杰出的古文字、古器物、古史地学家，诗人，文艺理论学，哲学家，国学大师。

⑦马衡:(1881-1955) 金石考古学家、书法篆刻家。时任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考古学研究室主任。

⑧陈寅恪: （1890-1969）著名学者,语言学家,历史学家. 清华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之一,懂二三十种语言。祖父陈宝箴，未出道时就为曾国藩所器重，后来官居湖南巡抚，是戊戌变法时推行新政的风云人物。父亲陈三立(散原)，早年和谭嗣同、徐仁铸、陶菊存一起，号称“晚清四公子”，晚岁则以诗文著称，被日本汉学家吉川幸次郎评价为鲁迅之前中国近代文学成就最高者。

20世纪50年代后,东南区一号一直是陈教授的住所兼教学课室.《论再生缘》、《柳如是别传》等名著就是在这里完成的.

1966年7月，在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的“四大”声浪中，中大的“革命小将”开始造起反来。霎时，整个校园内大字报铺天盖地。陈寅恪的高帽名称有 “走资派”、“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 “牛鬼蛇神”、“封建余孽”、“死不改悔的走资派”，随后被停发工资，存款冻结，抄家，赶走家人及身边的护士，双目失明的他当然命不久矣,奄奄一息;造反派还把高音喇叭拉到他的床头，极尽侮辱之能事。陈家住所东南区一号楼被大字报覆盖，远远望去如同一口巨大的白色棺材，兀立于树木丛生的校园一隅，望之令人恐怖惊悚。接着,大字报由楼外糊到了室内，门帘、衣柜、床头，甚至陈寅恪的衣服上皆由大字报贴盖。面对此情，唐筼曾发出了“人还没死，已先开吊了”的哀怨。1969年10月7日，国学大师陈寅恪被批斗至死。

容庚教授说:“最初来中大时住的“九如堂”和这里都是一所鬼屋,人人说这里常闹鬼,我偏不信,我偏要看看,看看那些鬼是长什么模样的.”我们去探访他老人家时,常看到他桌面放了一本《聊斋志异》.

⑨商承祚: （1902～1991）中国古文字学家、考古学家，甲骨文字学专家.       

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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