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齐豫的大悲咒，眼泪总不自觉地溢出。这是我的今生，一个文艺女青年。泪珠宛如一个水晶球，映出那个长发的苍白女子，打坐在佛前，一任清风拂衣袖。

她是前世的我。

那日，嫁与齐明轩，父母在锁呐声中含泪送我出阁，我无喜无忧。齐明轩是文人亦是商人，邻村，嫁与他，我被他的子女呼作小姨。我点点头，用眼睛笑笑。

父母本欲我嫁给一个普通人家，无衣食之忧也无资财纳妾，绝对的正房。因此，当齐明轩托人来提亲时，父母委婉拒绝。因了什么最后应允？可能是那日齐明轩在族长的带领下亲自上门吧。齐明轩脸堂方方正正，一袭青色长衫，黑布鞋白单袜，单这身打扮便让我心动。村里青年哪有这般利索？递上茶水便急速退去。

父母应允是我所能猜到的。虽耕田为生，但是父母皆不贪财，相中齐明轩可能也是那种少见的气度。

就这样，我被齐明轩的子女呼作了小姨。

我不知道什么叫爱情。但是，我既嫁与了齐明轩就是他的人了。我没有背叛之心，当然，我也一样不懂背叛。大婚之后，齐明轩在老家住了一个月余，便要离家上城。他在家时，城里生意由管家代管，几次托人捎信给他，我想是催他回去，因为那晚他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一起上城，如果不愿意，他再陪我在家多住几天。

我不愿进城。我从没想过要进城，家多好啊。齐家是大宅，宅外不远便是油菜地，油菜花的香气常在夜里随风侵入，城里有这些吗？齐明轩说，城里有洋人，你懂不，洋人，金发、蓝眼睛、西服、戴圆眼镜。这样一说我更怕，洋人不就是洋鬼子吗，我害怕，我不去。

齐明轩将我揽入怀中，不去就不去。我去去就回。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书。

我没上过学，村里没有女孩子能去的地方，家才是女子的归宿。但是，父亲识字，教母亲也教我认了不少字。我想这就是父母、我与别人家不同的地方。女子，读书不为做官只为明些事理。这是父母常说的，我自然也是如此想。

齐明轩笑笑，好。

没过几天，齐明轩便回来了。带回了最新的布料，颜色鲜到我不敢上身。带回了涂唇的口红和胭脂。带回了有跟的鞋子，我穿上走路时，齐明轩像孩子一样笑，因为不放心，牵着我手一步一步向前走。果不其然，还有我想看的书。还有，还有一个不是送给我的，是齐明轩的儿子齐威亚，一年年龄与我相仿的青年。在城里惹了什么事，被齐明轩火速地送回。齐威亚不像齐明轩的儿子，浑身一股仇气，令我心生畏惧。

这是小姨，喊。齐明轩笑着说。我连连摆手

齐威亚哼了一声，便扭身走掉。

我赶忙退回屋内，静悄悄的，大姐屋里传来一声高骂。

我喊齐明轩的大房为大姐。还有个二姐，在城里，尚未见过。大姐一儿一女。二姐为齐明轩育有一女，也从未归。

齐明轩铁青了脸。未发一声，随后也进来里屋。

我给齐明轩绣了红的肚兜和鞋垫，这是我该给我的男人做的，这些女红尚在姑娘时便已学会，在村里姐妹中图案画得最漂亮，针脚扎得最细密。齐明轩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进城，他在新店旁置了一片宅子，单住。我摇头，我怕。

那咱就先不去城，等我们有了孩子，你的母亲好就近照顾你。

好羞呵。齐明轩将我抱上了床。我挣脱，急匆匆下地紧闭窗帘。大姐屋门哐地响了一下，

齐明轩再次回来已将五月，宅旁田地里响起了“光棍挂锄”的布谷声。是我托父亲，父亲再托进城的人叫他回的。

前夜，他的儿子齐威亚重敲我的屋门，丫头小翠不知就里地打开。小姨。齐威亚声音一出一便楞楞地扑上来抱紧我。我喊大姐，大姐。大姐来了，一个耳光又一个耳光，我的脸火辣辣地疼。“你不该打我。”我的申辩招来更快速的耳光。肩上挂着衣服晃晃着走出门外的齐威亚又折回，“娘，娘！”他们走后我才掉泪。

齐明轩慌慌地进屋，我的眼泪如珠串垂落，“你，带我走吧”。

第二日，我便开始发烧。村里的先生坐在四方桌旁对齐明轩笑呵呵地讲，有喜了。“一定要是个儿子啊，是个好儿子。”齐明轩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坐回我的床边，不住摩挲我的手。午饭后，齐明轩被管家捎信叫走，走到门又扭身叮嘱，我先走，等你烧退我叫人来接你。我笑笑，“你走吧，早些来接我。”

我此时才知道为何齐明轩要再纳妾，为何二嫂从未归家。

晚上，敲门声又响起。小翠惊恐地望向我。不开！“小姨，你不开我就一直敲下去，敲下去”，齐威亚在门外喊，声音不亮但足够清晰。我示意小翠打开房门，我以为我有足够的力量能够将齐威亚说得兵败而归。

齐威亚进屋，大姐喊小翠给她烧水，别的丫头呢？大姐说，别的丫头各有各事，借小翠帮帮忙。小翠走开，齐威亚进屋便扑上了床。

族长在大姐的带领下进了屋，齐威亚衣衫狼狈，“娘，小姨勾引的我”。我从床上强撑着爬起，无笑也无泪，“大姐，我走！”

我心地坦荡，赤身受鞭笞我也不怕。只是，齐明轩还会不会再要我？他知我好，但是，他不是单单一个他，他要生活在人丛里。“我走后，齐明轩可再续娶，要带女子进城。”我托父母将话传给齐明轩，我知道他一定会去我的父母处找我。低头离开。父母又是泪锁双眼。

我遁入空门，只有佛能容我。

我知道，佛前香火俞旺，是齐明轩的挂牵。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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