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邢舟
走出影院的天空,因為下雨已經有了夜的味道,有些陰沉的空氣,呼吸起來也不自在,像是電影《南京!南京!》的延續,讓你不容易走出那份難以言傳的情緒。
朋友說,她覺得這片子不錯,因為至少它堅持了一個“人”的角度,來看這段歷史。這個人字要突出一下。中國人,日本人,我們都在被標簽化了的既定思維和愛國情緒中回顧這段歷史,可是如果有機會只是站在純粹的“人”的角度,那《南京》就是一次不錯的嘗試。我們都覺得,片中大部分人物形象,都挺真實的。人就是會在那樣的恐懼面前害怕,哪怕是軍官在最後一刻想的可能也是逃亡、投降;人也是會勇敢,哪怕她是青樓出身,在前一刻還想著戰爭后要“重操舊業”,后一刻被輪奸後也會不流淚的“哭泣”,在一片肅靜中舉起那柔弱地手,充當孩子們過冬的棉衣、食物的“等價交換品”。老實的書生也是會甘愿與敵人做朋友,用“情報”換取家人的平安,在目睹女兒被活生生摔死之後,仍然要拿著那張“通行證”送妻子出城,然后挺英勇地站著死,睜著眼死,死在他“朋友”復雜的背影後。
尤其是角川,我最喜歡的一個角色。雖然人們質疑,這個最後放走中國人,並開槍自殺的日本軍人的存在性是否有美化的嫌疑,可是其實我們不都應該明白,歷史,並不會因為影片中出現的任何一個人而改寫。何必糾結於他的真偽呢?殘殺是真的,反抗也是真的,這些都是近乎于本能的行為,至少我愿意去相信它是真的。角川也不過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就讀於教會學校,會幾句英文,已經顯得比他的同伴們高級很多了。他也有七情六欲,即使在那種戰亂中他對愛情還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難道因為他最後放了兩個中國人他就沒有錯了嗎?不是。難道他也選擇去慰安所他就錯了嗎?也不是。歷史告訴我們的是不要簡單地下結論,說對錯。真的冷靜下來,站在中立的角度去思考、去體會。我們需要的,是一些冷靜後沉淀下來的東西,因為仇恨對於歷史的前進無用。
如果要說哪里不虛構過了頭,我覺得,是高圓圓扮演的角色,無論是她的裝扮,還是她所代表那類人,都不真實。就如同江一燕在電影里的那句質問一般;為什么我們都要剪頭發、擦掉指甲油,而你不用?在那種毫無反抗能力的生存環境下,又如何讓人相信,這個只是在手臂上套了個十字袖套的美麗女人,就可以在戰爭中得以全身而退?撇開導演是否刻意減化了拉貝在這場屠殺中的作用,哪怕就是按片中日本軍人對拉貝的態度,這位姜老師都不可能那么有尊嚴的選擇自己生或死的方式。電影安排她死在角川的搶下,一槍斃命,而且沒有血肉模糊的遺容,這樣的情節,本身就不具備可信性。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一個美貌如她的女人,竟可以自己選擇生或死?要知道,這可是戰爭中最高尚的權利了,“人們掙扎著想活下來,但卻發現,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誠然,這部片子還有很多的細節令它并不完美。但是我們會去注意它、挑剔它,本身也是輿論的聳動者。南京這個題材太沉重了,之前拍過的片子很多,我們究竟想通過《南京!南京!》獲得什么?只是歷史的悲傷嗎?只是催促日本道歉嗎?只是掀起反日的民族情緒嗎?哪有一部片子,一個題材,可以完美呢?人們過分關注了,過分期待了,總是能在中間,找到所謂的閃光點、紕漏,或是贊揚或是謾罵,只因為,我們是局外人。
正因為是局外人,我對陸川和他的整個團隊,懷有無比的崇敬感。七十年前的這段歷史,真的有讓人無法抗拒的排斥感。那並非一定是壞的情愫,不一定是痛恨或者無知、不一定是膽小或是無情,哪怕是從那些歷史書和愛國電影中成長起來的我們,也不愿意去正式那種悲情。兩個小時的電影,我無數次遮住眼睛,不想或者說不忍去正視那種慘烈。朋友數度落淚、虛脫,在我們走出影院的兩個小時後,那種胃痛、壓抑的情緒,才慢慢散去。難以想象,如果要在那樣的情緒中浸淫四年,該要怎么“活”著走出來?
哪怕就是只有這一點,這群人都值得我們尊敬。何況,它畢竟,帶給我們令一個角度,有機會見到、體會並思考歷史的面目。如同片尾日本軍祭祀的那段,每個人都有一種壓抑的情緒需要釋放,那鼓聲、那舞姿、那眼神,便是工具。
電影結束的時候,字幕剛剛打出來,音樂還帶著人沉浸在那種歷史的氛圍里,沒想到無聊的工作人員竟然打斷了它,不僅過早開了燈,還拿著喇叭喊,讓大家記得填問卷、記得團體票有優惠啦,十足掃興。身后的師奶們,應該在填問卷吧,他們對話道:“我覺得那個日本人演的不錯嘛,挺有型的。”大家都匆匆起身離場的時候,川制作的標志還沒有來得及打出來,也許對很多人來說,這只是“電影生活”的一部分,與傷痛、同情興許有些聯系吧,但與民族、與認同彷佛是無關的。可是對於從小受愛國教育的內地人來說,坐在香港的電影院里,看這樣的電影,確實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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