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棣是难得可以说心里话的一位朋友。那天在QQ上我说，有人感觉与我为伍是一种白痴表现，然而，也有人相反，我常常因后者而感动。没想到阿棣马上打过来五个字，你不要自卑。
我有些受震动。始终认为自己很能想，怎么可能自卑？
阿棣又说，你很自尊——因为自尊，所以生硬；因为生硬，所以经常很难相处；因为难处，所以选择离开；因为离开，所以你会孤独；因为孤独，所以才会自卑。
如果刚刚是震动，那这回是震撼了。从没人这么说过我，而我也从未如此思考过自己。
过后的几天，一直在追问自己，我自卑吗？
记忆中，头一个评价我是否自卑的人，是小学六年级的班主任沈天雄老师。有一回他碰到我母亲时，说我不像班上别的家庭出身不好的孩子那样有自卑心理。据沈老师观察，在学校里，无论什么时候，我都表现得非常自信，总之一句话，给人的感觉，我与别人了无差别，绝对平等。然而，正是这种了无差别的心态害了我。所以，沈老师认为，有时候应该给我一点警示，有一点自卑，并不一定不好，起码可以防身。
其实不用沈老师关照我也已经明白。进入初中之后，我学乖了，不再像小学时那么不懂事，那么锋芒毕露。时时事事，都会顾忌到自己身后有条尾巴，以至后来老师在给我下品德评语时说我不敢与坏人坏事作斗争。
现在想来，这便是自卑吧？
自卑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它可以免去许多不必要的伤害，在尽可能的情况下。
细细排起来，我那时候没有什么朋友，知心的就更不用说了。起初是由于出身，继而便是因了我的病，因了无人不知的绰号“关节炎”，因了我越来越丑陋的佝偻走相。
没有理由自信，那剩下的还会是什么？
整日呆在家里，不与外人接触，也便无所谓自不自卑了。从上世纪80年代初起，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有了许多朋友，小小斗室几乎每天都被比我小十几岁甚至二三十岁的伙伴们挤满。大家愿意与我为友，尊重我，在乎我，从来不会有人把我的外形当一回事，不少人甚至总愿意与我这样的丑八怪合影。20多年来，始终处于这种氛围中，还可能想到自卑二字？
说到自尊，我却不能不承认。从小就不肯轻易求人，长大后到了这般田地，一想到自己于人于社会毫无用处不说，还得靠着父母苟且，心里就特不是滋味。很想做个有用的人，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的有用。可我又能做什么？能做的也许只有尽量少麻烦人，少给人添乱。往理智上讲，这好像不能算是出于自尊，可客观事实呢？
长病之人容易犯敏感，我明白这点，有意告诫自己避免。然而，许多事总不受主观意愿控制。比方说吧，这几年里，我很少主动打扰别人，无论是现实还是网上，原因只有一个，担心人家不愿意。这便是阿棣说的“生硬”“难处”吧？
仔细想来，我确实始终在拒绝着什么。人家的博客，门庭若市，而我的呢？去别人博客串门，总要先退出登录，以免露了痕迹。为什么？说不清，莫非还是因为自卑？
孤独吗？是的，可以说非常孤独。我认定了这是一种命。所以，明明看到QQ里有不下40位好友在线，明明看到15个群处处莺歌燕舞，没有特殊情况，坚决只做称职潜水员。
有位朋友曾经这样褒奖过，孤独是一种气质。现在想来，是不是自己太过阿Q了？
还是确定不了，我，到底自不自卑。只能承认，自卑与自尊之间有时真的有个等号，最起码，约等于。
梅芷
我，轮椅人。14岁患类风湿关节炎，16岁病重辍学，20岁丧失行走能力，至今已近40年。无聊才写作，积有数百万字，作品散见各地报刊，偶有获奖。著有《无法证实的爱》（作家出版社2005年12月出版），《蝴蝶的窥视》（中国文联出版社2011年7月出版），《无须证实的爱》（华夏出版社2011年7月出版）等。中国残疾人作家联谊会会员，绍兴市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