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552-555)
女儿没有作答,目光在父亲脸上停滞了,姑娘这才察觉父亲眼角两边的鱼尾纹舒展了许多,气色比母亲去世的时候滋润多了,略见稀疏的头顶上竟然长出一圈密密的青丝来,泛着幽幽光泽。女儿现在明白了爸爸和妈妈完全是两个层面的人,母亲的慷慨胸襟、博爱与善良是不会被父亲自私、狭隘的心胸所认同和接纳的,好比两条平行的轨道永远也不会有一个交汇点,这不仅仅是俩人性格上的差异,文化传承、地域、环境、以及家庭,包括幼年时期各自接受的人文思想积淀在血脉里烙下的印痕决定了俩人的命运。在俩人的灵魂深处有一个至关重要、密不可分的精神理念又把他俩紧密地维系在一起,结成共体,这就是在中国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孔孟思想深深扎根在这两个完全不同类型人的灵魂深处,虽然一个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知识女性,而另一个是革命几十年如一日的老将军,却都没能在宗法观念的束缚下拯救出来,从而卸掉箍在头上数千年沉重地桎梏。
“你明天上午走,听见没有?”司令员背着两手踱进客厅里,女人坐在沙发上吃着灯影牛肉,他走过去,问:“小儿子今天还没有牛奶喝吧?跟我走。”
女人拎起桌子上的奶瓶,朝小保姆喊道:“抱上小胖子儿,跟俺走!”顺手抓起桌上一把牛肉干揣进兜里,一边往嘴里吃着追赶楼下的男人,小保姆抱着孩子哭哭啼啼的跟在女人身后,走到楼梯口时,女人又折回来,把几间内屋的门上了锁。
“我在家里,你为什么锁门?我在家,你为啥锁门?”姑娘来到客厅质问她,女人装聋作哑地撇着一双罗圈腿走了。
家里就姑娘一个人了,她站在客厅里,写字台上摆放着玫瑰色镶有一圈金边的盒式袖珍小座钟在滴滴嗒嗒走着,女儿不由地想起妈妈留下来的二十块钱,这是梅杰留给女儿最贴心的记忆了。父亲添了六块钱买回了这个精美的钟表,令女儿感到奇异的是父亲在上面搭了一条花手绢。看着物是人非的家,姑娘无力哭天,她亲历了父亲对家的颠覆,家庭更迭使姑娘不得不被迫接受父亲给她带来的让女儿痛心的现实。姑娘前后仔细地想了一遍,妈妈至死都没用爸爸的一分钱啊。妈妈,你为什么没能挺住,为什么?你要再坚持两个月女儿就工作了。也许上帝再不忍心让温柔的女人伺候她不该伺候的男人了,给她寻求一个避难所。梅杰活着没有得到爱的甘霖,死后她能接受死神赐予她的琼浆玉液吗?
午后,姑娘顶着骄阳疾步在漫长的坡道上,这是一条通往火葬厂的柏油路,她要去接母亲,去接她日夜思念的亲人,她要呵护那颗受伤的灵魂,抹不开的相思,像一扇打不开牢狱的铁窗。踩着树影,听阳光亲吻花开的声音,五月灿烂的果实彰显着红、黄、橙、绿的光彩,生命总在不经意的时刻,悄悄地来,又悄悄离去。太阳映红了姑娘的双颊,她背着马桶包,这是临行前男朋友送她上车时为她带上的。她没有乘车,没有打伞,也没有戴太阳帽,以虔诚的方式接受母爱的洗礼,心甘情愿地承受上帝对她善意的惩罚。踏上这条坎坷的旅途,姑娘再一次经历曾经万劫不复,惊心动魄的一幕,一切犹如昨日。
这条路今天特别长,走了有两个多小时,姑娘来到魂牵梦萦的火葬厂,这里有她割舍不开的尘缘,熟悉的让她又有些淡漠了。看见小店,宁宁的心突突地跳起来,加紧脚步。随着门外的脚步声,大爷瞅见一个扎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走进来,他和蔼的问: “小妹妹,你来这里做啥呢?”
看见灰白的小平头,姑娘仿佛遇见了久违的亲人,她停在柜台前寻觅妈妈的身影。噢,妈妈在那!她一眼就认出木架上褐色的雕有乳白色梅花的骨灰盒,说:“大爷,请把那个搭有白纱的骨灰盒拿给我吧。”大爷把它端到姑娘面前来,骨灰盒上的白纱变成灰色,姑娘撩起纱绢抚摸妈妈的相片,母亲慈祥的目光微笑的凝视她,至亲致远,女儿心里好一阵刺痛,掏出手绢替母亲擦去身上的灰尘。大爷看着姑娘,受感动了,温和的问:“她是你什么人哪?”
“是我……妈妈。”姑娘轻轻的用变了声的嗓音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滴落在骨灰盒上,大爷拿来一个鸡毛掸,为姑娘掸去骨灰盒上面的尘土。
“谢谢大爷。”宁宁从马桶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一条长围巾包裹好母亲的骨灰盒,抱在怀里,这条精制的绿色细羊毛围巾是母亲在拉萨给小英买的,那年她六岁。
“小妹妹,走好啊。”大爷看着姑娘抱着骨灰盒走出小店,视线很久才从她身上离开。
宁宁欲走还留,在女儿心里,这里是割舍不开的家园。落叶像海边的沙浪漫过脚面,轻轻卷起,风哀鸣着,撩拨姑娘的发梢,阴森悲凉。她忘了时间,在小树林里凭吊难忘的时光。暮色苍茫,灵堂前空荡荡的,只有高耸的烟囱孤立的守望着这片寂寞的土地。望着西边灰蒙蒙的天空,姑娘在心里寻觅着飘渺的世界。噢,妈妈在这里度过了三个春秋,是该把妈妈接走的时候了,一种久违的情怀召唤着她,神灵吹响了长笛抚慰着破碎的灵魂。姑娘在小树林里静静地待了好长时间,背着母亲的骨灰盒昂首阔步走出火葬场。
她推开家门,微红的面颊渗出细密的汗珠。女人在姑娘脸上停了有五秒钟,腾地跳起来,瞪着一双没有睫毛的眼珠发出魔鬼般的怪叫声,这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亵你娘哦!你娘的臭逼哦!”女人本来就粗大的桑门,这时更野蛮了,一寸多长的人中吊在鼻子下面,像女巫跳绳似的一步窜到姑娘跟前来:“呸你娘的逼哦!亵你娘的臭逼去!”
姑娘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停在厨房门口,经过客厅正门时,她绕了过去,通常那是父亲的栈道,她还保持着妈妈在时的习惯,只有女人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入,扭着臀部迎着司令员投来的惬意目光。
“娘咧,俺要走哦,俺要带上小儿子走哦,闹鬼了呦!鬼来了哦!”女人抱着孩子把姑娘堵在门外,生怕女儿身上的木匣子进了家门。姑娘明白了,理直气壮的说:“你要走就走,不用吓唬谁。”
“呸你娘的臭逼去!娘的,想把俺撵走,你来顶俺这个窝?!亵你娘的,呸!”女人撇开罗圈腿,发疯似的跳着圈子在屋里骂着不堪入耳的下流话。姑娘气的身上的血液都凝固了,脸色煞白,用力拉紧肩上的马桶包,切切地说:“你也配到我们家来。”
“想把俺撵走,你来顶俺这个窝?呸!你早就惦记俺这个窝了,俺晓得,你早就惦记俺这个窝了,想顶俺的窝?呸你娘的臭逼呦!”她抱着孩子一屁股跌在地板上,七仰八叉蹬着两条腿,用拳头‘咣咣’的捶着地板:“俺要走喔,俺要带上小儿子回老家哦,俺要走哦……想顶俺这个窝,呸你娘的臭x哦!”她龇着牙,粗黑的脸上结了一层皮屑,姑娘知道女人又是好几天没洗脸了,牙垢粘在牙齿上面黄黄的就像装上的牙套,浑身散发出一股农村女人身上特殊的气味,这股气味来自土炕上稻草的味道,姑娘忽地觉察女人左脸颊上那颗蚕豆般大的痦子不见了,蔑视的眼神直视这张脸孔。
“闹鬼了哟!闹鬼了哟!鬼来了……俺要走……俺要走哟,闹鬼了哦......”女人像一只袋鼠忽地从地板上蹿起一尺来高,被火烫了似的来回跳着双脚,发出野猪般的嚎叫声。
‘咣当’一声,客厅的门剧烈碰响了,司令员面目狰狞的冲进来,张牙舞爪地撕扯着女儿的脸,他完全可以从厨房侧门进来从背后抓住女儿身上的马桶包,可他没有,而是从客厅正门绕进屋来由正面扑向女儿,这样就避免了楼下的目光:“狗东西,我打死你!亵你娘的!打死你!”司令员咆哮如雷,指甲深陷进女儿的眼窝里去,那模样恨不能把女儿活拨了。姑娘避闪着抵挡父亲的袭击,用身子护住母亲的骨灰盒,他始终没能抓住女儿身后的马桶包,急的鬼哭狼嚎:“你不是我女儿,给我滚!”
屋里顿时像炸开的油锅,吵闹声引来了女人们,孙玉敏从隔壁赶来:“这是咋了?司令员,怎么打女儿呀?快放手啊。”王姨和马姨从楼下跑上楼梯:“司令员不能动手,有话好好说嘛。”
司令员当着几位夫人的面笑骂自如,揪住女儿脸上已经散乱的头发,丧心病狂地放大人性之丑恶:“臭xx东西,给老子滚,快滚!”面对女儿的公然蔑视,他受不了啦,冲着女儿发泄自己内心再也忍受不住的愤恨,拳头和皮鞋砸向女儿的脸和身上。
孙玉敏和张姨上前拉住他,说:“司令员这是干啥哟,快放手啊。”女人们好不容易才把司令员拉开了。老孙替姑娘擦去脸上的泪水,安慰她:“有阿姨呢,啊?”回头看着坐在地板上的女人,说:“起来吧,地板凉,啥事好商量嘛。你是长辈,咋能用那么难听的话骂女儿哟。”
“是啊。”王姨说:“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那样骂女儿呢?”
孙玉敏心疼的看着丫头,问:“宁宁,跟阿姨说,咋回事啊?”其实,她们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吃完午饭,我去火葬场把妈妈的骨灰盒拿回来了……妈妈在那三年了,我回来就是办妈妈的事.....”女儿伤心的说不下去。是啊,姑娘岂能眼睁睁的看着父亲把妈妈的骨灰随意地处理掉呢?
“反了她,娘的,她不是我女儿,给我滚!”司令员刀子一样犀利的目光曾经无数次穿透妻子的心脏,此时,又无情地刺伤了女儿的心。
“俺要走,俺要带上小儿子走咧,俺要回老家喔。”女人坐在地板上干嚎。
(552-555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