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的战争

何  东

    可以从陆川的个人简历上，发现如下成长痕迹：

上世纪70年代初出生；然后毕业于解放军国际关系学院英国语言文学专业。再说详尽一点：他曾作过谍报专业。

　　我不太清楚，陆川后来是如何从军事专业，就转向了电影这一行。但仅仅4年前的一次面对面采访，

就让我从他斯文冷静的外表背后，明确感觉到了他内心不时不在的压抑与挣扎。

　　可以回顾一下陆川的作品：他担任编剧的《黑洞》，那是一部充满恐怖意味又隐隐透出编者自我生存恐惧的连续剧；电影：《寻枪》，稍微细心的评家，都不难从其中窥见导演本人的某种内心张惶与精神上的左右张望。

　　让众多年轻观众心头为之一震的《可可西里》，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其中人物与贯穿整个故事的严峻、压抑。那无疑是陆川电影自我形成过程中一部卓有代表意义的作品。它那几乎可以让观众内心产生爆烈效应的观看张力，其实恰恰是导演内心角力的全面映象扩散。

　　陆川就是这样一个无时不对自己充满内心矛盾与战争的人。如果完全撇开其导演身份，我甚至觉得他就是一个人格分裂者。

　　关于这一点，从他最新的《南京，南京》当中，就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在这一部本来题材就很冒险的片子里，中国人作为一方；日本侵略者作为一方；而导演陆川则非常两难地站在另一方。身为一名中国公民，陆川当然无法释怀当年日本人给整个中国带来的奇耻大辱。但同时，他又无法不在从编剧到导演《南京》的整整四年钻研与探究过程中，对于当年侵华日军的训练有素与有备而来感到震惊与喟叹。

　　《南京》最初创意之时，于陆川的脑子里，仅仅就是想拍成一部有看头的商业片，所以剧本形成初始，其中有战争、有屠杀、有男人、有女人，而且还打算再编点感伤的爱情、亲情；等等。然而在具体拍摄的全部过程当中，陆川的内心不断裂变并深刻矛盾而痛苦着。所以，在拍摄战这部争影片的同时，他自己内心的剧烈战争，又像他之前导演《寻枪》、《可可西里》那样近乎绝望又格外惨裂地开始了。一方面，陆川对当年对南京进行灭绝性屠杀的侵华日军，无时不充满历史性的蔑视与愤恨；可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对包括杀人都处心积虑的日本人表现出历史当时进行时的愕然与警醒……

      于是，《南京》就在陆川严酷的内心矛盾煎熬过程中，不再像以往众多抗日影视剧那样，要么就是精神自我胜利式的大刀切西瓜般把鬼子们轻易砍死；要么就是仅仅再现残酷屠杀加无穷自怜的哭诉。

　　在谈及那场旷世纪屠杀惨案时，陆川这样沮丧地说：“现在让我们……拿出一段震慑人心的代代相承的文化的东西，我觉得都少而又少，我们就剩秧歌了，战争的本质说到底是精神的折磨，它是一种文化在你的废墟上舞蹈。而我们真正的历史传承又在哪儿呢？”

　　在《南京》中，日军屠城的景像，被表现得非常不动声色，甚至没有哭嚎与呻吟——可唯其如此才将这场震惊世界的大屠杀，更让人真实感觉到它的灭绝人性与不可饶恕。

　　同时，陆川又像海底捞针那样，通过详尽翻阅史料，甚至是借助当年侵华日军的日记，找到了当年抵死反抗以一敌万的孤胆烈士。尽管这样的反抗零星到在那场屠城中完全微乎其微，可在这电影中，他们的行为却迸发出极其强烈的象征意像。

　　痛，并执拗着——这可能就是《南京》这部片子的真正主题所在吧。而之前剧最初设计的所谓浪漫爱情片断，则被难民营中，众多妇女为挽救更多人不死而被迫主动要求去给日军充当慰安妇的真实历史所取而代之。

　　真正可泣的历史常常是无泪甚至是于无声处听惊雷。而《南京》这部片子的整个基调，就是这样在黑白胶片上记录下了连鲜血都被窒息成铅灰色的死亡性冷峻。

　　观看《南京》其实完全可以算是国人对自身、对本土历史反思与反省的过程。它并不让人好受却非常振聋发聩。

　　这部电影与其说是在表现侵华日军曾对中国人所犯下的滔天大罪，还不如说它全面表现了陆川内心的战争、爱国主义、在极端历史条件对民族人性的严厉拷问。

     也恰恰由于导演内心一个人的战争太过剧烈，所以如果从鸡蛋里挑骨头的话，那么此片的主题稍微有点分散和枝杈，就是自然而然甚至是无法避免的了。

    然而即使如此，陆川的这一部《南京》，也已经完成了对大多数以往抗日战争题材影视作品的巨大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