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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玲咬咬牙,任凭筱筱怎么责问,就是不吭声。她清楚地知道,她正在失去唯一一个好朋友。
她就像个做事的孩子,准备接受任何惩罚。让她心疼不已的是,惩罚她的这个人居然是和自己情如姐妹的筱筱。她在心里在不停地检讨自己哪里露出马脚了,她做事是多么的小心翼翼。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别人怎么看自己都无所谓,但筱筱不一样,不仅仅因为筱筱跟自己是同乡且同村,更重要的是从小到大,自己和筱筱都情同姐妹。她不想失去这个好朋友,更不想失去一个好姐妹。可是现在她正失去这个好朋友。
其实,心疼的又何止是秋玲,筱筱也心疼无比。当她气势汹汹一声声责骂秋玲时,她的心也在滴血。她真希望自己看错了眼,希望秋玲能亲告诉自己那个人不是她。
……
“ 你不说话,那是在表示我不应该这样对你。那么请你告诉我,昨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请你告诉我‘那个人’不是你。”筱筱心里幻想着秋玲会告诉自己那个人不是她。
“是,‘那个人’就是我。”
“你……你胡说,你再说一遍,告诉我‘那个人’不是你。” 筱筱本来是来找答案的,当她知道了真相,她又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这是为什么?”
“为了钱。”秋玲出奇冷静地说道:“我送你的那些东西所花的钱,也是用这种方式赚来的。你现在拿来还我,是嫌它脏吗?”
“是。我想不到你会做这种肮脏的事。难道非得这样做不可吗?”
“不,筱筱,请不要这样说。如果别人这么对我说我可以不在乎,但我在乎你。你知道吗?好多看上去很纯洁的女大学生都跑到夜总会坐台,她们不愁不愁穿。而我需要吃饭,我的家人也要吃饭。你以前花钱那么大方还不是因为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秋玲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该再拿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来说事,可是话已说出口来不及收回了。
“你——
她用歉意的眼神望着筱筱,希望她能够原谅自己的口不择言。同时筱筱也睁大眼睛看着她,她不相信秋玲居然会变得如此陌生。
刚才几乎快吵翻天的小屋一下子安静下来,两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最后筱筱转过身慢慢地向屋外走去,秋玲急忙追上前来拉住她的手:“对不起,我不应该提到秦川。你骂我吧,不管你怎么骂我都接受。你说一句话行吗,我们俩还是好朋友?”
筱筱扭过头一言不发扳开她的手,接着慢慢走出了那间让人快窒息小屋。
筱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学校的,一直以来她把秋玲当做自己的姐姐、偶像。她勤劳、善良、朴素、刻苦念书。那个时候中专比高中吃香,农村的孩子考上中专无疑就是跳出了农门吃上了皇粮。当得知道秋玲考上了中专这座独木桥时,母亲要自己向她学习,秋玲的偶像形象也就在那时深深植入她的心里。可是现在这座偶像轰然倒塌了,她实在无法把那个朴素、善良的农村姑娘跟那深夜在街头拉客的“小姐”联系在一起。她真希望这是一场梦,自己昨晚看错了人。
七
时间在静静地流淌,还有一年筱筱就要加入到失业大军中。因为那些毕业了的师兄师姐们回学校的时候总是对师弟师妹们讲:毕业即失业。到了筱筱这届毕业时形势更为严峻,因为这一届毕业生是扩招后的第一届毕业生,毕业生数量超过任何往届,而且大多是独生子女。因此这一届毕业生的就业情况、生存能力受到上至高层决策者、下至普通百姓的关注、质疑。
那个寒假 ,几乎所有的大四老生都不回家过年,害怕错过了任何一场能改变自己命运的招聘会。筱筱也不例外,查资料、做简历、跑招聘会,忙得她晕头转向。没有时间再去关注其他事情,有关秋玲的消息都是陆陆续续从母亲那里知道一点点。
每次通电话,林母都会在电话里夸奖秋玲孝顺,把大部分工资都寄回家了,现在她家已用一幢两层小楼替代了以前的茅草房。令人遗憾的是,她太忙了,这两年都没有回过家。听了母亲这翻话,筱筱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个滋味。
一天中午,筱筱在宿舍里面睡午觉,突然楼下传来守宿舍老太太的高声喊叫:“306,林筱筱有人找。”筱筱连忙番下床跑下楼去,当她看到母亲拎着一个包风尘仆仆地站在宿舍楼前时,她张大了嘴半天合不笼,因为林母还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筱筱赶快把母亲领回宿舍。
“妈,你怎么一声不响就跑来昆明了?我都快毕业回去了。”筱筱对母亲的突然到来在心中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傻姑娘,妈想你了来看还不行吗?因为妈还没来过昆明你爸说趁你在这里上学,让我也上来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林母答得头头是道,但筱筱还是有疑问只是不便说出来。
果然,当宿舍里其他人全部出去了只剩下她们母女俩时,林母说出了此行的目的:“你别怪妈妈来个突然袭击,我和你爸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变了。你知道吗?秋玲家出事了。”
“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筱筱不由自主打了激灵,有关秋玲的消息她总是很紧张。
“还不是因为秋玲。原来她呀根本不是什么白领,而是做三陪的。她爸爸知道了之后,受不刺激,一下子就走了。你和秋玲那么要好难道你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吗?我和你爸不放心你,怕你也变得跟她一样所以就上来看你了。”说这话时林母一直盯着筱筱。
筱筱被母亲盯得心里直发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知道。”当筱筱意识到不应该对母亲这样说时已经来不及了。
“知道你怎么不说?你老实跟我说你有没有在学着她?”林母很紧张地问道。
“妈,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已经快有两年多没见过面了。我说出来有用吗?你知道了只会到处传播消息。”
看到女儿生气了,林母忙说:“没学她就好,你是妈身上掉下去的肉,妈知道你没有说撒谎,我总算放下心头的那块大石头了。不然我和你爸那张老脸就像现在秋玲她妈一样没法出去见人了。”
林母说了一个下午,筱筱总算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以前秋玲就读的那所农村中学中的某位教师因为“年轻有为”一纸调令进了县委大院。接着这位年轻干部被派到省城参加培训。提到所谓的培训大家心知肚明,无非是吃喝玩乐,既然是吃喝玩乐肯定少不了小姐做陪。事情就有那么凑巧,她那晚的客人就是以前的“恩师”。也该是秋玲倒霉,她前脚才进门,警察随后就到,把她及那位年轻干部一起送进了局子。当警方通知她家人拿钱来领人时,她父亲受不刺激当场口吐鲜血不省人事,当晚就断气了。她母亲受不乡邻们的各种议论,整天呆在屋中门都出不了。
想到这儿,筱筱连忙问母亲:“那这么说来,她家里没有人来把她接出去了?”她不禁又在替秋玲担心,那她是不是还一直呆在局子里呢?
“接什么啊,生了个这么样的女儿丢人都丢尽了,还要接她做什么?你不知道吗,要出一大笔钱的。”
“可是她的钱不是都已经寄回家了吗?”筱筱着急了,她真是在替秋玲担心。
“那些钱都用来建房子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不过就算有的话也是留给秋白以后娶老婆的。”
筱筱听了母亲那翻话,只感到一凉气从头凉到脚。打心里替秋玲感到不值。
八
某个派出所
警察:姓名?
秋玲:小姐。
警察:认真点,你不看看这时什么地方。
秋玲:警官,你怎么能说我不够认真呢?全中国哪个不叫我们小姐呀?
警察:你、你这分明就是狡辩。看来你已经不是第一次进来了吧?
秋玲:警官,这是我的权利。你猜错了,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我猜想你也是才来这里不久的吧?对,准是来实习的。
警察:你怎么知道?
秋玲:因为那些老警察刚才在驱赶我们这些社会污垢时那种吆喝法,就好像我们老家赶牲口的人在吆喝牲口。而你刚才居然客气地指着凳子请我坐,我记得非常清楚,你用了个“请”字。警察会客气地请小姐你恐怕是全中国第一个吧。
警察:你真是第一次进来?
秋玲:你不相信?难道你会认为我们喜欢进这种地方?
警察: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你太老练了。
秋玲:这是生存之道,警官。我都混了快两年了,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如果连你这样嫩的菜鸟都对付不了的话,我还能混饭吃吗?
警察:你说我是菜鸟?算了,说正经的。你这么能说会道看上去像是受过教育的人,怎么走这条路呢?你可以做点别的呀,干嘛非要做这个?
秋玲:这是最快捷的赚钱方法。这也是被逼出来的,社会就这个样子:笑贫不笑娼。
警察:逼出来的?什么样的问题不能解决呢,说出来听听,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的。
秋玲:哈哈哈……
警察:笑什么?不许笑,我是认真的。
秋玲:我笑你不自量力。我说你是菜鸟你还不服气,你真是幼稚到极点。我的问题就是失业问题,三农问题,江主席都没有办法,你能帮得上忙?嘻嘻。
警察:严肃点,你怎么跟三农扯上关系了,三农和三陪沾不上边。
秋玲: 沾得上边,而且还是亲戚呢?
警察:亲戚?什么亲戚关系?
秋玲:双胞胎关系。你一定没听说过公粮、生产提留、茶叶税、杀猪税以及各种名目繁多的摊派、集资吧? 农村土地贫瘠,农民的后代在农村没有出路只好往城市里跑路,但城市又不能供足够的就业岗位。从农村出来的年轻男女,男的找不到工作只好去偷去抢,女的就做这个了。只要三农问题存在一天,三陪大军就只会壮大不会减少,所以说三农和三陪是双胞关系不为过吧?
警察:你受过的教育应该不低吧?
秋玲:不高,中专而已。这样更惨,上学要花钱的啊,为了供我上学家里可是债台高筑,还在银行贷了款。好多单位重男轻女,找不到工作怎么办?我要吃饭,还要还上学时欠下的一屁股债,还有银行贷款,怎么办?当然只有做这个了。
警察:得得得,你还挺有理的,我说不过你。你……你……走吧。从另外那边后门出去,别让人看到。
秋玲:真的?我可以走了?
秋玲听说这样就可以走了,激动得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下来。
警察:是的。以后小心点。
秋玲:谢谢。
九
林母在学校住了三天就走了,临走时她一再叮嘱女儿要学好。这三天里筏筱如坐针毡般坐卧不安,她一直在想着秋玲的事,毕竟她们俩曾经是好姐妹。想她是不是还在蹲班房,或者是被送到某个劳教所了。听说在里没人照应是很惨的会被人欺负的,不知道她能不能挨得下去?
那天下午她目送母亲乘坐的大客车驶出门口之后立刻往秋玲住的地方跑。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联系了,不知道她是否还住在以前那个地方,就碰碰运气吧。当筱筱凭着记忆七弯八来找到以前秋玲租的那间小屋子门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屋门紧闭,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住人。她没有立刻就去敲门,回想起一年前那次激烈的、很伤感情的争执,至今心头仍是感慨万分。那次争吵过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不知道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站在门口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扬起了手,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三下的时候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呀?”
筱筱连忙说:“对不起,敲错了。”里面传出的声音那么苍老,心想可能是个老人吧。就在她刚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门咯吱一声打开了,是一个全身用毛毯包裹得很严实的年轻女人,两只眼睛深深得陷在眼眶里,看上去病得不轻。
筱筱连忙道歉:“对不起,打扰了。我一个朋友以前住在这,我不知道她不住这儿了。”
那女人没有说话,目光呆呆的看着筱筱,看得筱筱心里直发毛。心想还是赶快离开这里才好。于是赶紧说道:“你休息吧,我走了。”说完拔腿转身就跑。刚跑出两三步路,身后传来那女人的哭腔:“别走啊,为什么来了又要走,连你也看不起我吗?”
筱筱闻言一下止住了脚步,慢慢地转过身去,看到那女的跌坐在地上,毛毯滑落在门口。显然她是想来追赶筱筱,但又没有力气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
筱筱慢慢向她靠近,认真仔细地看着她,突然她睁大眼睛尖叫一声:“你——秋玲?”
“是我啊,筱筱。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一直都没有搬,我知道你一定会再来找我的。我总算等到了……呜呜呜。”
筱筱连忙跑过去把她扶起来:“我的天呐。一年多没见面,你变化这么大。你病得不轻啊。”
“没事的,只是受了点风寒。”
一踏进小屋,一股刺鼻的霉味迎面扑来,让人很不舒服。小屋不足十平方,除了一张睡觉的床外什么都没有。筱筱感觉鼻尖在一阵阵发酸。
“你还没有吃东西吧?”筱筱先开口打破了两人都不说话带来的尴尬气氛。
“吃不进去。”秋玲的声音依然沙哑低沉。
“不吃东西的话身体怎么受得了呢?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从昨天到现在。”
“这怎么行呀。走吧,去吃点东西。我请客。”
“不,我请。”
“我请。”
“你还是看不起我,嫌我的钱脏。”这话是对筱筱说的但听上去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筱筱连忙回答她:“不,我没有看不起你。我只是想你应该留着钱去看病。”
“谢谢,我的病在心里。一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那好,你请客。”
“你在外面等我,我换件衣服就出来。”
两人挑了家还算干净的小饭馆边吃边聊,她们聊了很多。聊到各自近两年来的生活状况,还聊到了以前小时候的一些趣事,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到导致两人差不多两年不来往的那次激烈争吵。
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秋玲陪着筱筱来到公交车站等公车。筱筱不住地催促秋玲回去休息,自己等车就行了。秋玲说什么也不答应,说一定要看到筱筱上车了她才走。
车来了,筱筱上车后透过车窗向她挥手说再见,秋玲没有任何反应。只见她睁大了眼睛一动也不动的盯着公车,一脸的落寞。等车子开动了的时候,她好像才一下从梦中清醒过来追着车子跑,边跑边冲着车子挥手。筱筱唯一的感觉就是她很寂寞。
十
离毕业的时间越来越近,筱筱还没有找到接收单位,学校已经下了通知,大四毕业生必须在六月三十日之前离校。心想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学校也真够狠的。
最近筱筱忙得焦头烂额,忙着写毕业论文,为论文答辩做准备,还要忙着找工作。有时还要抽空去照顾一下秋玲。秋玲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有时甚至连一碗稀饭都喝不完。天气在渐渐转热,而秋玲却感觉越来越冷,随时都要裹那条厚厚的毛毯才觉得舒服。筱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住地催促她上医院,她就是说没事。最后还是筱筱自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她押上医院。
好说歹说,筱筱说得快磨破了嘴皮子秋玲才勉强同意上医院。在筱筱的搀扶下,两人来到离秋玲住处最近的一家医院,并且排队挂了个专家号。
在做完了各项检查以及不知道跑了多少次收费室之后,筱筱把秋玲安排在大厅的椅子上休息,自己则带着那些检查单去找那位专家。那些检查单要么只有一些数字,要么就只有几个英文字母。筱筱实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她想听听专家的意见。
那位专家拿着检查单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说话,看得筱筱心里直打鼓。末了自言自语说了句:“二十三岁,好年轻啊。”
“你说什么啊?医生。”筱筱连忙问道。
“你是她什么人?”那位专家一脸的严肃,让筱筱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朋友。”
“朋友?不行,要找她的家属。”
“我可以代表她的家属。她患了什么病?”心想,她是有家属,但她的家人都不要她了。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她患的是什么病,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情况非常严重。”
“有多严重?”
“超出你我的想像。我建议你带她到别的大医院做个检测。”
“做什么检测,这里不行吗?”
“HIV,我们这里没有边个条件。”
“HIV?这……这不是艾滋病吗?”筱筱一下子从椅子下跳下来。
“是的。你能不能告诉我她是从事什么职业的,都接触过些什么人?”
筱筱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过来问她:“她还可以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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