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標題取得有些大~~言不慚，我只是想說：中國電影病了。我開不出對症下藥的方子，只能學中醫來點望聞問切，把把脈。反正也醫不死人。

我不是瘋狂的電影迷，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於中國電影我積了一肚子的話想說。

今年4月在家裏看TVB直播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禮，大會在一堆高投入、大卡司的電影裏，把最佳導演和影后都給了成本小到只能用DV機的《天水圍的日與夜》。看到許鞍華挪著憨厚的軀體，靦腆地說：年輕時覺得去康城拿獎才最威，現在年紀大了，覺得在自己人手中得獎才最高興；看到鮑起靜一路小跑上了台，前言不搭後語地說謝謝大會敬老尊老，我感動得鼻子有些酸。再看看台下儀態優雅、保持微笑的一眾明星，尤其是幾番失落但仍很紳士的吳宇森，我突然覺得很解氣。對，是解氣。這個詞用得陰暗了點兒，但是很準確！醒醒吧，大導們！！！

我的氣是什麼？簡而言之一句：中國的導演們，看看你們這些年拍的都是些什麼吧，不要再把觀眾當傻瓜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中國的電影突然變得很有錢，動不動就是上億元的投資。中國的觀眾也變得很有錢，幾乎每部大片的票房都能輕鬆攀過億元。這次作“我的導演自白”，採訪台灣導演朱延平。他非常真誠地跟我說：那是什麼票房？那是我們無法想像的票房！我們一直說香港要破幾千萬，結果大陸一來，三個億，我們都傻了！

但是謝飛導演給我算了一筆賬：吳宇森的《赤壁》拿下三億票房，現在的電影票保守估計以平均30元計，就是約有一千萬人次看了這部戲；而謝晉的《芙蓉鎮》是一億票房，當時的電影票全國都是一毛錢，就是約有十億人次看了這部戲。後來我自己算了算，初中時看的那部台灣電影《媽媽再愛我一次》，電影票好像是五毛錢，在大陸的總票房也是一億多，那就是約有兩億人次看了這部戲。我們能簡單、粗暴地說：中國電影錢越砸越多，觀眾卻越來越少嗎？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罵中國電影的人越來越多。你說，你不愛看就別看唄，幹嘛還要嘔心瀝血地作視頻短片來嘲諷人家，一個畫面一個畫面地來找穿綁鏡頭，還列出雷死人的台詞。電影娛樂大眾的功能，已不再是在那有限的一兩個小時裏讓人或哭或笑，或呲牙咧嘴，或驚聲尖叫。它已成為一種公民運動的佐料，在無限的時間和空間裏，供大家娛人娛己。天可憐見！怎麼可以這么糟蹋導演們的作品呢？難道別人的心意，你們可以肆意踐踏嗎？

但問題是，中國導演們的心意，觀眾可能根本就看不到。不但看不到，那些抱著誠意走進電影院的人，還會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記得那是2005年底，我和朋友在影院看了一場當年號稱投資最大的國產影片。該導演的處女作曾被視為中國電影劃時代的作品，更曾在九十年代揚威戛納。走出電影院的時候，朋友往垃圾筒裏扔戲票時表情惡狠狠地：MD，再也不能給這種電影貢獻一分錢了，不然他們只要有錢賺，就會覺得這么做是對的！多問一句為什麼她會這么大火氣，回說：這片子根本把我當傻子嘛！

大片時代的中國電影，充滿了眼花繚亂的打鬥，華麗的服裝，宏大的場面，逼真的音效。也許導演們覺得中國的觀眾們沒見過什麼世面，又或者覺得要把觀眾從DVD機、電腦前拉進電影院，非得在這些東西上大作文章才可。但觀眾看電影不是只帶了眼睛和耳朵，他們還帶了大腦。現在電影宣傳總說什麼是視聽盛宴，卻忘了人們看電影，其實就和進行一切文化活動一樣，是為了得到精神的愉悅。該笑的笑，該哭的哭，該有共鳴的地方會心一笑。但是這些年的中國大片，悲劇拍成得讓人笑，喜劇拍得讓人哭笑不得。讓人禁不住喊一句，導演們，請不要忽視觀眾的大腦！

就是在這種情緒下，我看到了《天水圍的日與夜》。剛開場時，我分了下神：這片子畫面怎麼這么灰，色彩一點都不飽和。但也就十多分鐘後，我就開始隨著劇情發展會心而笑，甚至一度熱淚盈眶。其實說是劇情，卻也沒什麼承上啟下、跌宕起伏。電影如流水般描述了三代人的簡單生活，卻在其中道盡了人生的生、老、病、死，愛意關切。很多香港人說，看這部片子就會想到自己和父母，吃榴蓮、剝柚子，便利店附贈的紙巾，逛超市時對著各式各樣的價簽精打細算。（我看的那場，上片尾字幕時居然有一群觀眾起立鼓掌！！）突然想到去年底台灣橫空出世的《海角七號》，喜愛它的人也是這么評價的：我就是這樣的，我有個朋友就是那個人那樣的，等等等等。這個時候，我就會想，其實觀眾是多麼容易滿足呀。但這種於細微之處的滿足，又是再多聲道的音響、再華麗的服飾、再宏大的打鬥場面也換不來的！

我知道導演們也要面對現實。奪得大獎的“天水圍”票房慘烈，僅在幾家藝術影院前後上映了十來天，主流商業院線完全沒上映。但是，聽說票房也有奔兩百萬，而投資好像是剛剛一百來萬。這么算來，好歹也沒有賠錢。電影是商業，要賺錢才有人再投資。真希望那些在大片裏賺得盆滿缽滿的導演們，心理清楚知道“何為道，何為術”，不要在金錢與虛榮的堆積下，忘卻了內心的追求才好。

還有一件讓我意外的事情。“天水圍”的投資人是王晶。就是那個以前拍了好多讓我大皺眉頭的“低俗電影”的王晶；那個在好電影和好票房之間，絕對選擇好票房的王晶；那個在戈輝的節目中，特坦然地說自己從來只是個匠人而非藝術家的王晶。

王晶與許鞍華

至於在鈔票裏打轉的王晶為什麼會給“天水圍”這種毫無商業片風骨，一看就是可能會賠錢的電影投資呢？這其中的玄機，對於我們思考商業與藝術、理想與現實，諸如此類的問題，又有什麼啟示？就留待下一回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