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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枣   树

文/梁彬荣

 
    刘兴家门前有一棵两人都环抱不住的老枣树。早年分队的时候，分给了本村刘娃。后来刘兴当兵复员回家后，就被镇上认命为支书。兴建新农村的时候，正好刘兴家的房屋就盖在了枣树的身后。
    每年枣儿还没有红的时候，刘兴的三个娃娃就在自家院子里，用石头砖块打树上的枣儿。刘娃看到，说了几次。娃娃们不再用石头砖块打枣儿，却直接上树去摇枣儿。刘娃那个心疼啊，就在深沟野洼里挖了好多野枣刺，直接绑在树身上，看你娃娃不嫌扎，你就去摇枣儿。刘娃当时是这么想的。结果也灵验了，枣刺扎了刘兴的小儿子，刘兴的老婆不愿意了，她带着自家娃娃找上刘娃家，让刘娃赔偿她儿子的医药费。
    刘兴的老婆叫王海花，是村里女人当中最漂亮的一个也是最厉害的一个。刘娃知道自己惹不起，就给王海花掏了三块一毛二医药费，算是平息了风波。后来到枣儿收成的时候，别人家的枣儿就是卖不了几个钱，唯独刘娃的枣儿拿在街上还能卖个好价钱。不用说，刘娃家的这棵枣树结得枣儿质量好。它色泽红润，个头大，皮薄味甜，好多人都买了去，是送人走后门的。刘兴很眼馋这棵枣树，自己说，还托人说，让刘娃将这棵枣树卖给自己。可是刘娃不是傻子，怎么能轻易将这棵摇钱树随便卖人呢？
    刘娃有四个女娃，一心想要个带把的儿子，好为自家传宗接代。谁知老婆怀孕后，计划生育开始抓得紧，刘兴就第一个将矛头对准了刘娃。刘娃为了有儿子，只好忍痛割爱地将自家的枣树拱手送给了刘兴，让刘兴在镇上计生办的人跟前美言几句，让他老婆生了这个孩子。不知道刘兴用什么手段糊弄了计生办的人，反正刘娃的老婆为刘娃生下男娃。
    每年的秋日里，刘兴都将自家门前的枣儿送给镇里的那些头头脑脑。
    这一年枣儿成熟的时候，中央的精神进了村，村官开始实行竞选，包括支书在内。村人那个高兴啊，都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纷纷，都说刘兴偷卖集体财产，仗着人高马大，欺凌乡亲搜刮民脂民膏，是该给他秋后算总账的时候了。刘兴也知道自己的那些事儿，就先发制人找到镇长，镇长说：刘兴啊，你的问题看来很严重啊，你们村里的好多人都来我这儿控告你，说你倒卖集体财产，你有没有这回事啊？
    刘兴说：前些阵子，手头有些紧，只卖了几根钢管而已。
    镇长说：不是几根而是几百根吧？你知道那些钢管都是用来抽水灌溉良田的。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刘兴说：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请镇长高抬贵手。说到这儿，刘兴给镇长发了一支烟，用火点着说：我的家的枣儿快熟了，你不是说嫂夫人最爱吃我家的枣儿吗？过些天，我给你送来。
    镇长想了想说：你嫂子挑剔，不吃不说，如果吃，就要最好的。
    刘兴笑笑说：我知道了镇长，这点小事你就交给我吧。
    后来村上竞选的时候，刘兴明明被淘汰，但没过几日，镇长来村上亲自主持党员会议，他说：鉴于目前你们村上没有发展的新党员，原来的党员呢也不熟悉具体工作，经镇党委研究决定，支书还是由刘兴同志来担任。
    当天刘兴就请镇长等人去了县里的酒店吃喝玩乐。晚上回来的时候，刘兴醉的一塌糊涂，整个人跟死猪一样。第二天酒醒，刘兴坐在自家门前看着墙外的那棵枣树，眯起眼睛看了老半天，就来精神。
    只见他回到房子，脱了上衣，拿了镢头，在墙外的那棵枣树旁边使劲地挖。有人问刘兴好好的挖啥？刘兴回答挖金子、挖权势、挖尊严。下午的时候，一个围着枣树的圆坑总算挖成了。刘兴担了自家厕所里的屎尿，一股脑儿地全都倒了进去。那个臭啊，熏得左右邻舍都不得安宁。倒完了厕所里的家肥，刘兴觉得这些还不够，就又进屋拿了尿素化肥，一整袋子全撒了进去，尔后他用土填埋了那些肥料。
    晚上睡觉的时候，王海花问：你给枣树上那么多肥料干啥？你不怕肥料太多了烧死了树根啊？
    刘兴猴急的脱了裤头，抱着王海花说：我年年给你上肥料，也没见把你烧死吗？今晚我再给你上上肥料，看看你明天还能不能起来？说完，刘兴将老婆压在了身下••••••
    第二天王海花起来了，刘兴却没有起来。夜里他出奇地亢奋，完全不爱惜身子，折腾了好几次，到天快亮的时候，感觉浑身不舒服，尤其是头痛的要命。
    扛了四天，刘兴实在扛不住了，就让老婆雇车将自己送到了县医院，经过检查，医生告诉王海花，刘兴伤寒太重，导致体内潜在的癌症爆发，刘兴怕是活不过今年。王海花不信，刘兴也不信。自己好好的身体，没什么癌症特征啊？也没有什么癌症发病史啊？刘兴不再相信县医院的医疗技术，就命令老婆，取了家里的存折，去了省城大医院。
    省城的大夫告诉王海花，病人目前的现状只能靠药物维持，要想根治，恐怕神仙来了也无起死回生的办法。刘兴说：去，回家取家里那几个存折，球，看！老子就不信，自己那晚不就多上了你几次吗，还真能要老子的命？！
    王海花回家拿来了四个存折，拢共有十二万多人民币。剩下那几个她没有拿，眼看着娃娃都大了，娶妻嫁女都要花钱的。所以她想，这十二万肯定也花不完，男人的病就会好起来。
    天要收人谁也无法逃避，半年多的治疗，刘兴的病情非但没有治好，反而越来越严重。钱是个什么东西，它只不过是让人活动长好身体好好过日子的推动剂。再多的钱，只要进了医院，就如冰棍进了烤箱，会在瞬间溶化蒸发。花完了十二万，王海花不想再取家里的存折，不是她不想花钱，而是她看到刘兴的病确实没有了盼头。
    考虑到家里的男娃还要娶老婆，刘兴也不再那么气硬地说“球，看”了的话。他知道，自己的病是在混天数，混够了，老天也就将他收走了。如果自己还这样执拗继续看病，娃娃她妈肯定也不会高兴的。虽然那些钱都不是靠正当手段弄来的，但他也得为娃娃着想啊！他想他该回家了。
    从医院回到家，在进大门时，刘兴努力的看看了门前那棵枣树，突然他很伤感。躺在炕上的时候，他流着泪说：娃他妈，我怕是熬不过这几日了。你看到了没有，门前的那棵枣树也死了，是被我人为地弄死了。王海花不信，站在门前一看，那棵枣树的确实被过多的肥料烧死树根。整个树身和枝条没有了韧性，一看就如风干的老人，没有了活力。
    刘兴走的那天，天空还飘了零星的雪花。丧事那天，唢呐手就安顿在枣树下，由于天寒地冻的，唢呐手就给自己在枣树下弄了一堆火红火红的炭火。那些无事小毛孩闲得慌，边听唢呐边剥了枣树身上的皮仍在火堆里。等丧事办完刘兴入土为安的那天，整个枣树身，就像刘兴换寿衣时，被人扒光了衣裳赤裸裸的。
    两年后，两个女儿相续出嫁，儿子也去了省城打工，家里就剩王海花一个人。都说寡妇门前事非多，一个明月中天的夏季，王海花在自家的院子里，铺了凉席，脱了衣裳，四平八稳地睡觉。一个男人悄悄地爬上枣树，像猫头鹰一样，窥视着这个风韵犹存的女人。起来要解手的王海花无意中看到这一幕，十分生气，她拿起院中的凳子，照着枣树就仍了过去。只听那人“啊”的一声从树上掉了下去。等她穿好衣裳撵出门外的时候，只有这棵老枣树突兀地站立在那里，树下就根本没有一个人。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寡妇王海花被人偷窥的事，不知怎么竟一下子传遍了整个村子。王海花那个气啊，不打一处来，都怪这该死的老枣树搞臭了老娘的名誉，老娘要砍了你。王海花骂过之后，说干就干，但是她一个女人家的，能弄倒这个树吗？在村子里找了好多男劳力，没人给她帮这个忙，掏钱雇人吧，也没有愿意干。王海花知道她过去得罪了不少人，这个时候，求人帮忙肯定是没人给她帮。没有办法，王海花只好去求刘兴的弟弟刘全。刘全是个瓦工，去的时候，人家正好包揽了一处民宅，正在干活，没时间。刘全就给他的同学张涛打电话说，让他帮忙给伐树。
    张涛的年龄要比王海花小五岁，现年35岁，去年刚刚离的婚。老婆走的时候，给他留下一个十二岁的儿子。张涛闲时带孩子，忙时开着自己的时风三轮柴油车出去拉货。幸好有这些年村里招商引资分来的钱，否则，张涛的日子也不好过。当张涛开始开挖树坑的时候，村上的副主任来了，他说：县里准备要在咋们这儿修路，线路就经过你家门前，你伐了树，谁给你赔钱啊？王海花问真的吗？主任说：那还有假啊？我去县上开过会的。王海花一高兴，就上前来握了主任的手，十分感激地摇着主任说：太好了太好。只见主任呲牙咧嘴呈现出很难看的表情。王海花问：主任你咋咧？主任笑笑说：没什么，昨天不小心跌了一跤，拌坏了胳膊和腿。没事没事。你忙你忙。说完主任一拐一拐地走了。王海花怎么看，怎么主任就像昨晚那个爬在枣树上的影子。像是像，但没有逮住人，她王海花可不敢乱说。再说男人走了，她就没有了主心骨，谁还怕她啊。
    为了弄清事情的真伪，王海花去了新任支书的家，结果一问，是有这么一茬事，县上是要修公里。王海花乐了，她寻思着干脆就不掏枣树了，就锯掉干枯的树枝算了，只留树桩也算一棵树啊。想到这里，王海花就回来给张涛说，枣树不掏了，你上树去帮嫂子锯掉树枝。
    锯树枝弄了整整一天，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王海花给张涛端来洗脸水，张涛洗了脸，正准备要吃饭，王海花看着张涛就笑着说：你看看你，洗的什么脸啊？张涛说怎么了？不净吗？王海花笑着走过来，用毛巾要给张涛要擦脸，张涛难为情，就一把去抓毛巾，不想却抓住了王海花的手，两人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仅仅半分钟的停留，张涛赶紧松开手说：嫂子，没事。不净就不净，只要不妨碍我吃饭就行。王海花点点头，没有做声，出去却关了大门。两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都没有说话，就冷落了电视里的购物小姐，一个人在荧屏内兴高采烈地说，却没有一个观众愿意看愿意听。
    吃完了，电视剧也开了，张涛站起来要走，王海花说：兄弟，再看看电视剧走吧。和嫂子说说话好吗？张涛说：不了，嫂子，时间不早了，人会说闲话的。王海花说好吧，你算算今天是多少钱，嫂子不能白用你啊。说着王海花从兜里掏出百元大钞，问张涛多少钱？张涛说不要钱，说完就要走。王海花伸开胳膊挡住张涛，你不能就这么走啊，我要给你付工钱的。一百元够不够？说着王海花给张涛怀里塞钱，张涛躲闪着不收钱，谁知两个人竟然面对面的靠在一起。也许这是偶然，也许这是必然，反正两个人紧挨在一起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抱在一起。当两个人的亲吻要看就要眼馋死电视剧里的主人公时，刘全在大门外敲门了，吓得两人赶紧分开。王海花给张涛说：镇定，一定要镇定。说完她捋捋眼前的乱发，一本正经地走出去开了大门，嬉笑着对刘全说：你才来啊，忙死嫂子和张涛了。刘全说：我就是不放心，才来看看张涛这小子帮你弄好没有。张涛坐在沙发说：你嫂子说了，树不掏了，就锯掉树冠。刘全说：我来也是给嫂子说这件事的，县里要在这儿开路，你不能掏树的，要不没人给你赔钱的。王海花说支书告诉了她。刘全说：我来的目的还有一个，既然县里要在这儿开路，我劝你这个时候，赶紧给院子里盖房吧。不管是什么样的房屋，只要是房屋，国家都会给你赔钱的。王海花说好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啊。多亏兄弟你提醒嫂子。我明日就买砖，就在我家院子里不拘形式得盖几间石棉瓦的屋子吧。
    第二天买砖的时候，王海花有意叫上了张涛去砖厂拉砖。在一条僻静的路上，两个干柴烈火的异性，在车内的卧铺上完成了昨晚没有完成的事。从此后，两个人由起初的偷偷摸摸到后来的对外公开，尽管有人骂张涛是傻逼，没有见过女人，竟然和一个大自己五岁的女人同流合污苟且享乐。但张涛对此嗤之以鼻，照样我行我素。
    一个月后，张涛卖掉了车，和王海花在县城公开租房住在一起。秋后，县里开始修路，王海花家的枣树被划进了赔付单里，他们也从县城搬回了村里住。张涛要求王海花和自己结婚，王海花说等搬迁过去了，我们再结婚。张涛不愿意，说：你怕和我了结婚，我占的家产啊？王海花说：你这是什么话，我人都给你了，还怕你？再说，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咋能分你我呢？张涛说：既然这样，我们早晚都要结婚，这个时候结婚和搬迁完结婚，有什么两样？也许农村的女人都是这样的直肠子吧，有什么就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王海花碾子顶门实打实地说：有！怎么没有？现在我不结婚，我的家产就属于我个人和娃的。结了婚，家产就属于你我双方的。你要知道，刘兴那死鬼走的早，他的家产是留给我和我娃的。当然，我是不看这些的。我是为我娃日后能过得比人好，不要让他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张涛听了这话就来气，这分明他们两人还不是一条心吗？张涛生气地说：那我卖了自己的车为了啥？我将我自己的存款都给了你，是为了啥？你怎么只想自己不想我呢？我也有一个娃，那我的娃以后怎么办？王海花说：你的娃还小，我们日后共同为他奋斗啊？可是我的娃现在就在眼眉下，他大了，是成人了。张涛说：那你的意思说，和我结婚了我不就不管你娃了？王海花说：我没有说，是你说的。张涛说：是我说的！但这不正是你的意思吗？就这样两个人第一次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当天晚上，王海花知道自己白天错了，不该对张涛说那样的话，她想用自己的温柔感动张涛，就主动往张涛怀里钻，不想张涛推开她，没有好气地背过身去，王海花碰了一鼻子灰，竟然伤心地哭了。
    第二天，村上通知王海花伐枣树，伐倒了再领钱。王海花给张涛说了，张涛问：那棵枣树给赔多少钱啊？王海花说：三百元。张涛说：树就不要伐了，让它站在那里，到时候人家会用装载机推倒的，用不着我们出那个力气。王海花说：伐倒了，树身还可以卖钱啊。张涛说：你就知道钱钱钱，你那么爱钱，干脆钻到钱眼里去！说完张涛没好气地站起身来要出门。王海花问张涛上那里？张涛说领枣树款。王海花说：你给我回来。那钱你不能领。那是我娃他大的家产，你凭什么去领，村上的支书会给你吗？说完，王海花给支书打电话说：如果张涛来领枣树款，不要给他。张涛在门外听到了电话，愤怒地走回来说：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对我？那好，你将我给你的五万块钱全给我，咋散伙！我走人！王海花昨晚憋了一肚子气，这个时候说话越没了章法，就气急地大吼：给你钱你走人？你想得美你！你说散伙就散伙啊？你当我是啥？是鸡吗？告诉你张涛，如果你这样翻脸不认情，你的那些钱就当是睡了我的补偿！张涛气得脸色铁青，他指着王海花看了老半天，阴笑着说：好好好，你果然厉害！我不和你这种人说那么多，我只问你最后一句，我的那些钱你给不给？王海花根本没有看到这张脸的背后潜在的危险，她还是那样倔强地说：不给，就不给，你能把我咋样？至此张涛没有说一句话，端了水杯坐在门前，看着墙外被他锯掉树冠的枣树。这个时候，正好枣树的秃桩上站立着两只乌鸦，正在相互之间叽叽喳喳地鸟语着。也许它们正在谈情说爱；也许它们也在吵架，但在张涛眼里，这样的情景，就是一种嘲笑，就是一把插在心头的刀。只见张涛轮圆了胳膊，接着就看到他手中的杯子脱手而出，飞向那两只不知死活不知趣味的乌鸦。
    当一切出于平静的时候，张涛看到了放在茶几上的水果刀••••••
    第二天清早，人们诧异地发现，张涛居然吊死在墙外的枣树上，屋内，王海花的喉管被人割断······。
    突兀的老枣树，远远望去，就像一位奉献毕生的老人，瘦骨嶙峋。在它即将谢幕一生的时候，却因它的存在，背负了太多太多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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