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想說說王大導演家衛同學。雖然按理說，不該這么早講他。但當初年少輕狂時也迷過他的《阿飛正傳》和《東邪西毒》。看到他後來的發展路數，心中一直有不少疑問。借著這次拍“我的導演自白”，窺得一些秘訣，有點兜不住了。。。

上回書說到，拿電影當賺錢工具的，人稱“爛片王”的王晶，居然會投資給《天水圍的日與夜》這種藝術片範兒，賠錢片樣兒的電影。所以等到“天水圍”在香港電影金像獎上風光無限時，就有媒體問王晶是不是想洗底。要知道在金像獎開獎前，香港國際電影節還開了一個電影評論學會大獎，“天水圍”不但拿下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還拿下了最佳電影——這個獎是要投資人上台領的。這些拿藝術片當飯吃的影評人，過去可沒誰拿正眼看過“王晶電影”。

王晶與新的“晶女郎”

說歸今天的正題，那就是王家衛。過去我心裏一直有個疑問，王家衛的電影在香港的本土票房都不好，他怎麼就能每部戲都用那么多明星呢？在《花樣年華》靠內地和海外市場回本以前，王家衛都是榜上有名的賠錢導演。為什麼還總是有人給他錢拍電影？而且還讓他這么二十年如一日，堅持不懈地賠錢呢？以前看到過鄧光榮——《阿飛正傳》的投資人笑談，《阿飛正傳》當年票房慘敗，急得他氣火攻心進了醫院打點滴。因為當年他幾乎是押上了全部身家——4000萬港幣——給王家衛，而《阿飛正傳》卻只收回可憐的970多萬。《阿飛正傳》後來橫掃金像獎、金馬獎，但白花花的銀子卻打了水漂。鄧光榮的“影之傑”四年後消聲匿跡，傳說也是因為這一仗輸得太慘，傷了元氣。只有王家衛成了《阿飛正傳》的最大贏家，從此聲名鵲起，躋身一線導演之列。

鄧光榮在肥肥追思會上怒斥鄭少秋

有鄧光榮在前，還會有人前仆後繼嗎？王家衛的生存之道究竟是什麼？

這次我們沒有採訪到王家衛，所以沒機會親自問他。也是，整個兩岸三地導演會的活動他都沒露面。我們這種借東風、集中型、轟炸式的採訪，也不該有此奢望。好在戈輝她們以前採訪過王大導，翻開播出帶直接用。看到王家衛自己都說：拍電影不只是自己的藝術表達，是要管老板死活的。越發覺得，王家衛今日的成功，大有文章。

答案就在他的澤東公司。看到前面有人留言，說藝術與商業是魚與熊掌不能兼得，兼得者，乃天才也。不知道王家衛的方式，算不算是天才。

澤東公司成立於1992年，也就是王家衛拍《阿飛正傳》之後，拍下一部電影之前。現在的澤東公司，因為王家衛聲名日上，生意也越發興隆。從拍廣告到影碟出版，一切跟影像視覺有關的業務都有涉及。近年來，更因為王家衛已成了國際大導演——當過戛納評委主席哦，不是開玩笑的，張藝謀他們都只當過評委而已——拍他的電影就能成名，澤東公司也做上了明星經紀業務。然而公司最大的秘訣還是投資拍電影，投資那些非王家衛電影。

我台名嘴阮次山先生有句名言：許多看來不相關的事，其實都是相互有關聯的。在香港影壇有兩部電影，都改編自金庸的《射雕英雄傳》，起用的演員大體相同，但是導演不同，拍攝周期不同，電影的氣質也截然不同，影評人、觀眾口碑不同，最重要的是：拍攝成本與票房收入天差地別。一個在1993年底上畫，熱熱鬧鬧打賀歲檔；一個在1994年9月悄悄上映。這就是劉鎮偉執導的搞笑鬧劇賀歲片《東成西就》，和王家衛執導的《東邪西毒》；《東成西就》拍了十多天，票房2200萬，位列當年票房第10名，但被人說成是惡搞鬧劇；《東邪西毒》拍了大半年、投資4000萬，票房則是900萬，但卻拿了不少獎項，更被一眾文藝青年奉為經典。

而這兩部電影都是澤東公司出品的，王家衛甚至還是《東成西就》的監制。雖然《東成西就》沒能把《東邪西毒》賠掉的錢全給賺回來，但澤東成立後的第一仗總算沒有賠得輸光光。如此看來，王家衛從一開始就知道沒法靠自己的電影賺錢，但他就是不願改變自己屈就市場。賺錢的事就讓別人去做吧，我只管獲獎就是了。

因為沒有直接採訪到王家衛，所以看了很多道聽途說的資料。有個博主說得比較詳細，有興趣的人可以去他的博客上看  http://weijunziwei.blog.sohu.com/10026149.html 。這裏大體寫了一下王家衛是如何與片商鬥智鬥勇，騙別人的錢，拍自己的電影等等。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就能得出兩個結論：第一，大多數投資人都不在乎電影拿不拿獎；第二，王家衛是個精明、勇敢的生意人。

不管怎麼樣，王家衛等到了翻身的這一天。那就是《春光乍泄》奪得戛納最佳導演，讓他成為歐美藝術片市場的寵兒，連帶之前在香港賠翻了《重慶森林》、《東邪西毒》都在異地他鄉大受歡迎。1999年，充滿東方色彩和懷舊情調的《花樣年華》在全球拿下9300萬票房，其中海外市場占78%；2005年的《2046》票房更高達一億五千萬，而海外市場貢獻了92%。

王導演的電影就不是拍給香港人看的。他對戈輝說：電影，你拍的時候，就要知道它的市場在哪裏。王家衛在理想與現實中，分而治之，兼而有之。用他精明的商業頭腦，小心呵護著自己的藝術追求。

王家衛翻了身，但王家衛的成功之路是可以拷貝的嗎？我知道中國有很多新一代導演，不管是不是把王家衛當作目標，都把眼睛瞄到了這條路上：藝術片——去影展——拿獎——國際發行——名利雙收。且不論，王家衛這種藝術、市場兩手抓，兩手都要硬的作法學不學得來；新導演們有沒有機會把商業與藝術、理想與現實，分散到不同的電影、不同的領域裏去實現（很多新導演都還在為能不能捱到下一步電影而發愁）。但我想提醒的是，時代在變。

澤東公司成立時，時值香港電影上一個黃金年代的最後幾年，那時候大環境蒸蒸日上，投資人願意出資拍電影。尤其是像王晶這樣的導演們拍了大量普通市民喜聞樂見的“低俗電影”，讓投資人賺得盆滿缽滿。偶爾來個王家衛，投資人也不會太過計較。而現在，除了那幾部燒錢的大片，電影整體上還未走出低谷。投資人惜金哪！這些年，越來越多華語電影在國際上拿獎，但回來卻找不到影院願意放。如果能有機會拍電影，究竟是應該給投資人樹立信心，為自己鋪出光明的未來，還是應該孤注一擲瞄准影展，過一把癮就死呢？

突然又想起許鞍華的那句：年輕時想去康成拿獎，現在覺得從自己人手裏拿獎最開心。

人人都當王家衛，誰來當王晶？人人都去拍文藝片，去國際拿獎，誰來娛樂本土大眾？誰來培養本土觀眾？誰來經營我們自己的電影產業？

其實，世上本無商業片與藝術片之爭。在很久很久以前，大家都是一家人。紛爭從何而起，又因何而越演越烈。就留待下回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