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亞洲銅》（1984.10）

亞洲銅，亞洲銅

祖父死在這裏，父親死在這裏，我也會死在這裏

你是唯一的一塊埋人的地方

亞洲銅，亞洲銅

愛懷疑和愛飛翔的是鳥，淹沒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卻是青草，住在自己細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

亞洲銅，亞洲銅

看見了嗎？那兩只白鴿子，它是屈原遺落在沙灘上的白鞋子

讓我們——我們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

亞洲銅，亞洲銅

擊鼓之後，我們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臟叫做月亮

這月亮主要由你構成

海子早期很重要的作品，我買的那兩本詩集和這本，以及西川的《全編》，此詩均為收錄第一首。我讀該詩，每次感覺都有不同，第一次讀，覺得是海子對經歷了滄桑變幻的祖國之復雜情感；第二次，覺得是一種沉痛的文化自卑心理；中途也不知道讀來什么感覺，昨晚在讀這首詩的時候，又想了一遍，分解分析：

第一節：亞洲銅，“銅”為何意？現在普遍的說法是以其顏色象征黃土地。但是為何定語為“亞洲”而非“中國”？黃土地貌在世界分布很廣，在亞洲分布于中國、伊朗、俄羅斯中亞地區等，所以我想，這里的黃土地意向是否單指中國？還是亞洲，抑或以亞洲代指世界？1984年，海子21歲，國內出版后輿論應該不會使得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有著所謂的世界眼光。所以這里的“銅”，就是養育和埋葬我們的黃土地，一代又一代。海子為何開篇就將其定義為“唯一的一塊埋人的地方”？既然說是“埋人的地方”，為何加上“唯一的”這樣的限定語？

第二節：愛懷疑和愛飛翔的“鳥”的意向，是否是想掙脫“埋葬人的黃土地”的愿望？是不是一種對于地理上和文化上的雙重反抗？不過我沒讀懂此處的“你”指誰，“你的主人卻是青草，住在自己細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這句話很是奇怪，若說的是“亞洲銅”，那么“主人是青草，住在小腰上”就顯得有點造作模糊了，黃土地的主人可能是“青草”嗎？或者這里是詩歌特有的跳躍和意境？所以我覺得很有可能海子在這里變幻了主體。但畢竟當時他還很年輕，諸如這樣自由的手法或許還用得不如顧城等到為得體。那么這里自由變幻的的主體又是什么呢？我覺得是轉換到了具體的中國大地。1984年的十二屆三中全會繼續推進改革開放和市場經濟，一直生活在封閉的自我世界里的海子也不可能看不到這樣的轉變。這里是其復雜的情感，不讓黃土地變為墳墓就必須改造大地，但是海子看到改造的景象，夸張得讓他害怕。

第三、四節：和河流一起穿上化為白鴿子的屈原的白鞋子？鴿子，鳥；屈原，上下求索；河流，灌溉，流入大海。“愛懷疑和愛飛翔的是鳥，淹沒一切的是海水”。在這里我看到了海子的獨立和反抗，但是真的就是要掙脫束縛，自己找尋理想那么簡單嗎？不是。我認為在這首詩里的反抗沒有任何對象。這里年輕的海子只是一種心態，一種清晰的想法透過復雜扭曲的文字表達出來的稚嫩。“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臟叫月亮/這月亮主要由你構成”，這里的圖畫感很強，雖然是一種想像里的圖景，你可以看到在月光下祈神的人們的起舞儀式。“月亮”在最后是美好的還是邪惡的，這月亮由“你”構成，這里的“你”又何指？亞洲銅？所以剛畢業于大學的年輕海子在那樣的年代必然是抱有一種激情和憧憬，反抗與叛逆的。所以我寧愿理解為在冷酷埋葬和持續繁殖交錯的土地上，海子準備帶著極其復雜的情感害怕融入，但又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推動著他去旅行。

或者這首《亞洲銅》只是海子詩歌創作初期的一個小小游戲，海子也不可能不受楊煉、江河、顧城那些詩人的影響，可以看出本詩有些手法和他們的創作很是雷同，所以是不是海子小試刀鋒的嘗試呢？如果是這樣，本文前面的字都是多余的了，全刪。好在現在沒人敢這么定論，不管怎樣，尊重詩人，自己讀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