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事之二十二
                                  死亡之海一夜

从塔克拉玛干胡杨林回来，在库尔勒住了一晚。早上起来，到市场买了几只库尔勒香梨，七块五一公斤，比内地市场稍稍便宜一点。但个大，新鲜，运到内地的香梨大多个小，且形态不如鸭梨好，只是汁多、味甜确是国内其他的梨无法比拟的。一直很疑惑，香梨长不大吗？果型就是歪的吗?
现在明白了，运到内地的香梨大多是次品，真正的好香梨，不仅汁多、味甜，而且果正、清香。咬一口香梨，甜甜的梨汁沁润味蕾，笑容不自禁的漫上脸颊。
库尔勒很干净，街上有许多汉族老人聚在一起聊天，对我们的问询都很热情的回答。大约都是当年的支边青年，现在已经和儿孙们安家于此，他们和内地的退休老人一样，平静地在此安度晚年了。
出库尔勒，沿218国道南行可以到若羌。再从若羌转313国道、315国道即可到青海。
若羌是我国面积最大的县。有199，222平方公里，但人口不到三万，也是人口密度最低的县。两千年前，若羌曾经辉煌过，那时候的若羌是丝绸之路上的明珠。向东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之前，孤寂的商旅一般会在此停留一周，以解人畜之渴。那时候罗布泊水势浩大，水岸居住着屯边之客。此地应是寨外江南。元代这里依然兴盛。马可波罗记述的罗不城，或许就在此地。至明，这里已经开始衰落。楼兰已经成为历史，大漠上只留下人类历史的谜团。楼兰人到哪里去了呢？曾经的肥田沃土、碧水丰草为何消失呢？？？？------
我们在下午两点到达若羌。那是一座空落落的小城，才两点，已经看不到什么人。街呈十字型，大部分的店门都关着。为了找家餐馆，我们在城内转了一圈。终于敲开了一家小餐厅的门，主人从四川来，很热情。立即为我们炒菜。简单的吃了点饭就准备上路。临行问主人家道路情况，回答说好着呢，路新修过，出城一马平川，一直到青海。于是高高兴兴上路。果然好路，新上的柏油，黑亮亮的。天也亮堂，蓝莹莹的。走出四十公里，前面突然断路了，是刚刚铺上的石头地基，还没压实夯平呢。停车问修路的工人，说就这一段没修好，前面好着呢。问前面是多远，答称二十公里左右，从路基下面的旧路走就行。
于是下了路基，在旧路上颠簸前行。说是旧路，实际上没有路，下面大约是干涸的河滩，坑坑洼洼，到处乱石。可苦了我的车。
二十里走过，不见好路，又走二十里，还是不见好路。一小时大约只能走七八公里，眼看着天黑下去，月亮却不见起来，走过大约六十公里，除了车灯照着的一小片河滩外，外面已经是一片黑暗了。
想起天尚有微光的时候曾经看到的一块路牌，上书罗布泊镇几个小字，现在真的不寒而栗了。这儿是死亡之海啊。我们在死亡之海找不到路了。
不能再走了，我们停车路边，商议办法。
第一，我们的油表标明，理论上我们可以再走260公里，但实际上我们最多只能走130公里了。前面究竟何处有路不清楚。
第二，我们并没有带粮食和水，我们以为一马平川，晚上就可以到达青海边界的茫崖住宿，在这个没有人烟的沙漠上，我们会遭遇什么样的险情现在不清楚。
第三，如果我们前进，每小时只能走五公里。终点不知在何方。如果我们回头，每小时也只能走五公里。我们已经在这河滩路上走了六十公里。那意味着如果我们回去，我们需要十个小时。然后才有好路回到若羌。
我们最好原地不动，就在此车上过夜，等待天明。可是这里自隋代以来就是发配重刑犯的地方，现在是全国闻名的36团场附近，这个团场关押着全国许多地方解来的重刑犯，如果碰见脱逃的亡命之徒，我们------！
天黑得瘆人，好黑好黑。息了车灯，伸手不见五指。风刮起来了。声音如猿啼、似虎啸，仰望窗外深不见底的黑天听朔风怒号嚎，寒毛直竖。
想起马可波罗对这一带的描叙：沙漠中无食可觅，故禽兽绝迹，然有一奇事，请为君等叙之。行人夜中骑渡沙漠时，设有一人或因寝息、或因他故落后，迨至重行，欲觅其同伴时，则闻鬼语，类其同伴之声。有时鬼呼其名，数次使其失道，由是丧命者者为数已多。
法显《佛国记》载：沙河中多有恶鬼热风，遇则皆死，无一全者。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渡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耳。
月亮开始若隐若现，黑云在天空如飞飘舞。是寒夜里的惨淡的月。我打开车门，想去拍无边黑夜中飞动的月亮。司机抗议说，都不知道命有没有了，还拍照片。
我说，读过普希金的诗吗？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会过去。而那过去的，将会变成亲切的怀念。
今夜如果不拍几张照片，将来或许会为此感到遗憾。
丁是很好的摄影家，坐在车上一动不动。大约被眼前的处境弄得心绪不宁，不想艺术问题了。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突然有一团车光向我们移动过来。是一辆车、一辆吉普车。赶忙下车拦住吉普，一看还是军牌。司机停车奇怪地望着我们。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司机问。
我们来旅游的。
"哈，来这里玩？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死亡之海。这附近就是35、36团场，都是重刑犯改造的地方。这里的重刑犯即使跑出来也只能渴死、饿死。你们到这里来玩。"司机好一通数落。
“那您是团场的武警？”
“不是，我们是在这里修公路的武警部队，从若羌出差回来。”
“您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小心翼翼地问。生怕他说出个我管不着的回答。
“你们有两条路。一条回去，从乌鲁木齐到哈密，沿原路回甘肃；一条继续往前走，前面两百多公里可能有好路。但今晚你们是不能走了，跟我往前走十几公里有我们部队的指挥部，指挥部旁边有家鸡毛小店，是专门给修路民工加餐用的，你们将就过一晚，明天你们再上路。跟着我走吧。”
真是天降福音，绝处逢生。
我们颠颠簸簸再走两个小时终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星灯火。有一处围墙围着的院落，里面有一排平房。可是司机没让我们进院，他说这是部队的营房，不能进去。院墙外面有一个简陋的窝棚。窝棚里有几个人就着忽明忽暗小发电机发出的电光在喝酒。
窝棚的女主人听了武警司机的介绍，说我这里倒有三张床，三床被子，你们胡乱对付一夜吧。问她卫生间在哪里？她听不懂。说厕所，她懂了。带我们到外面，指着一个大坑说，走下去就行。我们全傻了眼。卫生条件实在太差。丁选择了就在车上过一夜，我和司机选择了吱嘎乱响的床。
在睡前，女主人为我们做了一大盘兔肉，我也喝了几口白酒。
风声仍然凄厉，但周围已经有了人气，恐惧的感觉就消失了。一觉醒来，东方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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