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晨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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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杂记

发表于 2009-05-08 00:56:42

 今年父母生日,他们被接到了县城大哥家。
    老父老母犹如在大山里自由成长了几十年的老树,始终不愿意被连根拔起去做城市阳台上的盆景,所以这次能被说服来县城里小住几天,有些破天荒。
    母亲把家里的羊关在羊圈里,放了很多草,让它天天吃自助餐。家里还有一只狗,据说恶行累累,喜欢咬鸡,只能被拴养,临行前她委托我满娘每天去送饭。家里的几只鸡则被母亲个个五花大绑,塞进麻袋里,放到了大哥的车尾箱。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父母就坐着大哥的车进了县城。母亲给父亲提着皮包,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这皮包里装着父亲唯一指定专用的茶叶、蜂蜜以及老慢支的药物,当然还有他的一些证件和退休工资存折,这个包对于我父亲来说,就好比是美国总统的核按钮箱,时刻形影不离。

    父母对这次县城之行看得很隆重,可以明显看出有盛装出行的痕迹。据母亲交待,他们穿的裤子都是在集市上新买的,她穿的是十八块钱一条,父亲穿的则是二十块钱一条,他们对自己的新裤子都非常满意。
    父亲因为老慢支的缘故,已经不能亲自去三里之外的集市买衣裤了,他只能把买裤子的事情全权委托我母亲,那天我母亲在出发去集市时接受了我父亲的郑重嘱托: 你买的时候试一下,你穿得我就穿得。后来母亲在集市上试过后拿回来让他一穿,果然很合身。只是我看他坐下来的时候,裤脚高高在上,他穿的长袜就好比是八路 军腿上的绑腿,我只能强忍住笑听着他自己不停的称赞:很合身,很合身。

    根据我们家老大的指示,我和我们家老二给父母各买一套衣裤和一双皮鞋,他则负责在酒店安排寿宴并给父母红包。
    于是乎,某天上午我们便带着二老逛县城里的服装超市和皮鞋店。
    洞口是个小县城,但物价却可与国际接轨,所以买衣服和鞋子时尽量不让母亲知道价格,实在追问得厉害,就抹掉一个零进行虚假汇报,但即使这样,母亲还总是嫌贵。
    老父亲在供销社工作过几十年,当过货郎担,也站过若干年柜台,最后在业务股长的位置上坐了近二十年,背坐弯了,屁股坐扁了,终于光荣退休。所以他对商场并不陌生,但面对如今的服装超市,他还是有点瞠目结舌,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嘴里不停地念叨:变了,全变了。
    二老像两个小孩子一样听任我们的摆布,试试这件,又试试那件,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其实他们为我们三兄弟的衣食住行操劳了几十年,如今儿子们突然反过来开始为他们的衣食住行张罗的时候,他们倒有些不适应了。
    买了几百块钱的衣服,送了一把伞。又买了几百块钱的皮鞋,销售员请示老板娘,说可以送袜子。我打趣说你莫送两打啊,送一打就行了,最后却还是只送了一双。
    母亲后来埋怨我们说,就你们舍得化钱,几百块钱的东西送一把伞送一双袜子就把你们给打发了。
    母亲这一代人过惯了实在日子,面对商业城市里五花八门的促销手段,她就好比是那个揭穿了皇帝新装的小男孩。

    洞口县城在雪峰山脚下,平溪江穿城而过,新修的沿江风光带很漂亮。晚饭后,大哥带着我们一大家子去江边散步。
    母亲生来是坐拖拉机的命,一坐小车就头晕,她下车后就一直坐在江边表情恍惚,像一个忧伤的诗人。我父亲则走不了两步就直喘气,他望着四周花花绿绿不停闪烁的景观灯,不停地感叹:这要耗掉多少电啊?
    风光带上有袁隆平的题词:平溪风光。四个字笔画纤细,应该是钢笔字题词。
    风光带靠近大桥畔还有一个观音阁,号称古迹,但我看应该是1990年代的翻修品。这是一个急功近利且喜欢瞎折腾的时代,当初为了发展经济,大家风风火火地拆古迹建厂房建新房,如今,为了利益,大家就又开始风风火火地回过头来恢复古迹拼命套钱。
    观音阁旁边还有一个舍利塔,真假难辩。上面刻着:十方灵骨之位。两边有联:百骸灭散归火归风、一物长灵盖天盖地。

    5月5日下午,父母、我大哥以及我一行四人赴花鼓乡七里山我姨父姨妈家。
    姨父年逾八十,参加过抗美援朝,后来在公安局工作,但在“三年困难时期”,由于家里子女多,为了养家糊口,便辞职回乡下种田,他至今还在为当初的决定后悔 莫及。听说我在长沙,他说曾经为养老金的事情去长沙省公安厅上访。由于参加过抗美援朝,现在每月已经可以领到两百来块钱的养老金了。一说到这事,他笑得很 开心,嘴巴里所剩的最后一颗牙齿在他笑容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孤单。
    姨妈我也很多年没见面了,今年七十四岁,头发全白,牙齿也所剩不多,不过看起来身体很好,总是带着笑,很乐观的个性。她长得有些胖,我母亲坐在她身旁,显得很瘦弱。
    记得母亲和我说过,上世纪五十年代,她曾经和姨妈走路去几十里之外的武冈县公安局看望我姨父,当时找到我姨父时,他正在篮球场上打球,我想那时的姨父一定 很健壮,姨妈望着姨父发达的肱二头肌时一定有些心旌荡漾。如今姨父已经老了,老得一想着两百块的退休金就笑得口水直流了。
    命运真是让人莫测,若当初姨父不选择解甲归田,说不定他现在是从省公安厅回乡养老,而不是一次次拖着老迈的身躯去省公安厅上访了。
    三个表兄弟都已经自立门户,两个已经做了爷爷,最小的三中哥刚修了楼房,姨父姨妈就和三中哥十二岁的儿子住在这栋新楼房里,三中哥两口子则在广州打工,据说是在米店里上班,人老实,老板很喜欢。
    临走时,母亲给了姨妈两百块钱,姨妈则给母亲抓了一只大白鹅,用麻袋装着硬塞进了大哥的车里。
    我和老父亲还有那只鹅坐在车后座,鹅第一次坐车,有些烦躁不安,不停地尖叫,父亲骂它,它不听,父亲就甩了它一耳光,它便不再叫了,耷拉着脑袋不敢动,连车都不敢晕了,那模样就好比我小时候因为不听话而受罚的窘态。

    又回长沙了,父母也回了乡下。我想当他们穿着新衣服新鞋子在村子里招摇过市的时候,一定会招来乡亲们排山倒海般的赞美,那时父母的脸上一定洋溢着幸福而羞涩的笑容。一想起这些,我也忍不住在深夜里对着电脑独自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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