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撼的场面  虚构的忏悔          

日本到现在也没有在政府层面真正承认过南京大屠杀。而我们的电影却在给屠杀中的日军妆点“人性美”，我们的尊严何在？

看过《南京！南京》，有两点让我震撼。

第一是片中日军的形象。大改以往抗日题材影视剧中对日军的丑化、脸谱化。以往的抗日题材影视剧中，日军要么是愚蠢至极的形象，要么是魔鬼般残忍的脸谱化。但影片中都没有。像一场几个日本兵进入教堂，发现成百上千个难民时的胆怯，不知所措，都有细微的描写。笔者认为，把日军丑化、脸谱化的做法在特定时期的确赢得了一定的观众。但这种手法却蒙蔽了历史的真实面目。再想一下，既然对手是愚蠢的，不堪一击的，为什么我们会抗战八年。如果不是美国的两颗原子弹，如果不是苏军入东北，恐怕结束战争的时间还要延长。《南京！南京》让我们看到了没有丑化日军，让我们正视当年对手，在这一点上，是有突破的。

第二则是祭祀一场戏。影片中有关战争的场面，可以说是国内一流，但与好莱坞比起来，还相差甚远。况且，影片的黑白记录风格，也让战争场面大打折扣，因此在场面戏中，我并未感觉到太多的震撼，而是在祭祀一场戏中，才感到震撼。据说，这场戏中祭祀的舞蹈排练了数月。静心的设计，日军那种执着与疯狂，比起屠杀场面还让人不寒而栗。这种祭祀，就好比是一群强盗闯入了一个人的家中，在搏斗过程中，强盗也有伤亡，然后强盗就在别人的家中举行葬礼！这是胜利者在失败者家园上的舞蹈，对于失败者来说，要比那些屠杀、强暴更让人感到侮辱。胜利者不但屠杀了失败者的亲人，还要从精神上去摧残失败者，这也是以往抗日题材影视剧中所少见的。

但在这两点震撼以外，更多的则是我对影片主视角的不解。影片很多段落选择了日本士兵角川作为主视角。从角川开始时候的胆怯，到麻木，到最后对战争的反思，警醒，一直到放了两个中国人后再开枪自杀。我想知道，到底历史上有没有角川这个真实人物，有没有这个实例？如果没有真实的历史为依据，那么电影的大部分则是建立在虚构的故事之上，这样的故事，能经得住观众的考验吗？

笔者查过资料，有数据显示，整个抗日战争中，日军投诚的一共是746人。有反战思想，或者消极战争的会更多，但都没法证明在南京大屠杀中有过这样的一个士兵。对于这个问题，南京大学拉贝与国际安全区纪念馆馆长汤道銮在《拉贝日记》的看片现场曾经说过：“南京大学历史系民国研究所出版过58卷历史资料，我都看了，没有发现这么有良知的日本人。当然，不能说没有，只是我没发现。”既然研究历史的专家都没发现这么有良知的日本士兵，那么角川是从何而来？

从日本人的视角出发来看待这场战争，是南京大屠杀题材的影视剧中的一个创举。但这创举不应该建立在虚构故事，虚构人性上。再回头看看史实。在日军攻入南京前后，有日本军官向井敏明和野田毅，举行杀人比赛，其罪行刊载于《东京日日新闻》上。战后，两个战犯在南京军事审判法庭接受审判时，竟然抵赖，说该报系虚伪登载，是为了让他们的英武之气，博得女性好感，好回国找个好老婆！即使在伏法之时，两人还高喊军国主义口号！

在这种以杀人为荣，蛊惑日本国内青年都拿起武士刀的宣传中，被洗脑的日本军人，有多少有人类的良知？即使有，是一千个人里有，还是一万个人里有，还是十万个人里有？就算入南京的日军中有那么几个，相比那更多的屠杀中国人的日军，角川们能占主流吗？笔者无法承受这种拿血淋淋的30万条生命做的人性幻想——如果日军中真的有好多角川这样的士兵，那30万条生命是被谁夺去的？

作为一个探索人性，探索战争的艺术片，笔者认同《南京！南京》中的创新。但作为一个要面对大众上映的影片，笔者坚决反对《南京！南京》虚构的日军人性美。我们再看史实，日本到现在也没有在政府层面真正承认过南京大屠杀。而我们的电影却在给屠杀中的日军妆点“人性美”，我们的尊严何在？

原载于《影响》2009年第五期“影评七剑”栏目